陈望没有立刻去囚室,而是走进了前殿旁那间属于他自己的书房。
点燃灯烛,坐在宽大的书案后,望着跳动的烛火,沉默地发呆。
约莫过了半个时辰,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。赖东走了进来,反手关上了门。
他脸上的疲色更重,背似乎也更佝偻了一些,仿佛在这短短的时间内,又老了十岁。
他慢慢走到对面椅子上坐下,低头,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、此刻却微微颤抖的手。
书房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烛火偶尔发出“噼啪”的轻响。
良久,赖东终于抬起头,声音嘶哑得厉害,仿佛砂纸摩擦:“陈望……”
他顿了顿,似乎在积蓄勇气。
“之前,” 他终于开口,语速很慢,“炎熵城本地那几家商会,主要是隆昌会,找过我。他们想和望东安深度合作,说是提供大笔资金,帮望东安升级铺面,打通更多郡城渠道,做成比现在大十倍的字号……”
他苦笑了一下,摇了摇头:
“我嫌麻烦,也信不过他们。你知道我的,如今有口安稳饭吃,兄弟们都在,日子过得去就行,没想着再去折腾那些,更不想被外人插手咱们兄弟的产业。我回绝了。”
“后来,”
赖东的声音更低,带着一丝隐约的痛楚,
“我听说,他们又去找了小安……可能有过几次接触。具体谈了什么,小安没跟我说。我猜……他大概也没答应他们什么。
“小安他有野心,想做事,这我知道,但他……他心不坏。这次……这次在山上,他能豁出命来替我挡那一下……我想,他应该也没想到,对方会下如此毒手……”
赖东说完,长长地叹了口气,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,靠在椅背上,闭上了眼睛,脸上只剩下深深的疲惫、心痛和复杂难言。
陈望静静地听着,自始至终,没有插一句话。直到赖东说完,他依旧沉默着。
书房内的空气,仿佛凝固了。
铜钱能逆转生死,能救回小安破碎的内脏;但它无法挽回情义的裂痕……
烛火跳动,光影在陈望沉静的脸上摇曳,映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光。
良久,陈望缓缓开口:
“东哥,我明白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星山脉在夜色中沉默的轮廓。
“小安的事,到此为止。他为你挡了那一劫,无论之前有过什么心思,那一刻的选择,是真的。这份情,我认,你也认。所以,过去的事,我不会再问,你也不必再提。”
赖东猛地睁开眼,看向陈望挺拔却透着一丝孤绝的背影,嘴唇动了动,眼眶又有些发红,最终只是重重点了点头。
“但是,”
陈望转过身,目光如冰刃般扫向门外,仿佛穿透墙壁,直视着地牢的方向,
“这件事,没完。”
“有人,处心积虑,要毁我天工门根基,断我宗门命脉。这已经不单单是商业竞争,这是你死我活的战争。他们敢对你和小安下手,连胡伯这样的老人都不放过……”
陈望的声音越来越冷,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冰碴。
“那个逃走的金丹老人,我认得他的气息。是云霄宗的人……当年在断龙峪没能留下他,这次,他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。”
“云霄宗?”
赖东悚然一惊,挣扎着坐直身体。那可是轩辕七大仙宗之一,势力非同小可。
“哼,看来,有些魑魅魍魉又狼狈为奸了……”陈望眼中杀意凛然,“不管是谁,既然伸了爪子,就要有被连根剁掉的觉悟。”
他走回书案后,看着赖东:
“大哥,你现在要做的,是稳住心神,照顾好小安,也照顾好自己。望东安那边,我会让赵松派人协助李贤,暂时稳住局面。宗门里,是绝对安全的。至于外面……”
陈望顿了顿,淡然道:
“我……早晚……血债血偿……”
赖东看着陈望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杀意,心中又是酸楚,又是宽慰,还夹杂着一丝寒意。
他知道,自己这个平日里看似温和的兄弟,一旦触及逆鳞,将会是何等的酷烈与果决。两百多年的兄弟,他太了解陈望了。
“陈望,你……一切从长计议,莫要莽撞行事。”赖东千言万语,最终只化作这一句。他知道,自己无法影响陈望的决定。
“嗯。”
陈望点了点头,语气缓和了些,“东哥,你先回去休息吧,陪着小安。我也要闭关休息几天……此事,以后再说。”
地牢深处,一间完全由厚重玄铁浇筑、布满了隔音与隔绝灵力波动的符纹的密室。
这里没有窗户,空气凝滞,只有墙壁上镶嵌的几颗幽冥石散发着惨淡的幽绿色光芒,将室内映照得如同鬼域。
陈望独自一人站在密室中央,脚下是冰冷的、暗沉发黑的石板。
那名侥幸未死的筑基杀手被数道粗如儿臂的禁灵锁链穿过肩胛、丹田、四肢,呈大字形凌空悬吊在离地三尺处。
锁链上幽光流转,不仅封死了他所有灵力运转,更在不断汲取着他本就微弱的生命力,让他连昏迷都是一种奢侈,只能在清醒中忍受着无休止的剧痛与虚弱。
他低垂着头,鲜血混合着冷汗,一滴一滴,在死寂的密室里发出清晰的的嘀嗒声。
陈望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刻意释放元婴威压。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目光比凛冽的刀锋更冷,仿佛不是在打量一个活物,而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彻底抹去的污迹。
沉默,本身就是一种极致的压迫。
尤其是在这绝对封闭、唯有死亡气息弥漫的空间里,在陈望那毫无情绪波动的注视下。
杀手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起初是肌肉的痉挛,接着是锁链被带动发出的细微“哗啦”声。
他艰难地抬起头,透过被血污黏连的眼睫,对上了陈望的眼睛。
那双眼眸深处,没有任何愤怒,没有憎恨,只有一片漠然到极致的冰冷,仿佛在宣判。
“我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拿钱办事……”杀手的声音干涩嘶哑,带着垂死的喘息和本能地狡辩。
陈望终于动了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,食指与中指并拢,指尖泛起一层极其微弱的、却让整个密室温度骤降的幽蓝色光芒。
光芒并不刺眼,却仿佛能映照灵魂,散发出一种令神魂本能战栗的气息。
“搜魂术,你应该听说过。”
陈望的声音在密室里响起,字字清晰,敲打在杀手濒临崩溃的心防上,
“能挖出你记忆深处所有的秘密,无论你愿不愿意。当然,之后,你的神魂会彻底崩溃,变成一具无法轮回的空壳。想试试么?”
他的语气平淡,但“搜魂术”三个字,配合着指尖那幽幽蓝光,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。对于刀头舔血的亡命徒而言,死亡或许可以接受,但神魂俱灭、永世不得超生,是刻在灵魂最深处的恐惧。
“不!不要!我说!我都说!”
杀手猛地挣扎起来,锁链哗啦作响,脸上充满了极致的恐惧,涕泪横流,“是……是炎长老!是他!是他雇的我们!”
“炎长老?”
陈望指尖蓝光未熄,静静等待。
“是!他穿着兜帽,看不清脸,声音很冷……功法很热……他自称炎长老,给了很多上品灵石,要我们杀马车中那个高胖老者,那个瘦的要留口气……”
瘦的要……留口气?
这三个字像三根冰锥,猝然刺入陈望耳中,让他因杀意而沸腾的心神骤然一凛。
联想到小安醒来时那无法言说的愧疚与挣扎,联想到本地商会找过小安……所有的线索,指向一个令人心寒的可能性。
陈望的眼神更冷了几分,那冰冷的怒火深处,掺入了一丝更为凝重和锐利的审视。
但他没有在杀手面前表露分毫,只是将指尖那点幽蓝的搜魂术光芒,逼得更近了些。
“还有什么?”
杀手语无伦次,但关键信息没有隐瞒,
“还要我们搜身,找一份账本……”
账本?
陈望眼神微凝,瞬间明白了。赖东做生意光明磊落,哪里会有什么奇怪的账本?
眼见此杀手所知不多,陈望眼中冷芒闪过,随着手指弹出,一团幽光卷向对方。
杀手的求饶声戛然而止。
整个身躯,连同那身染血的衣物和束缚他的禁灵锁链,如同被无形的火焰从内部点燃,迅速化为一股青烟,又在那幽绿的光芒中彻底湮灭,连一丝灰烬都未曾留下。
密室内重归死寂,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焦糊味,证明着刚才这里还存在过一个生命。
陈望收回手,面无表情。
挥手间,密室内残留的些许气息也被涤荡干净。他转身,推开厚重的玄铁门,走了出去,将那片死寂关在身后。
门外,赖东正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拐杖,靠在冰冷的石壁上等待着。
“怎么样?问出什么没有?”
陈望看着赖东憔悴不堪的脸,心中微微一痛,但脸上却只是无奈与淡漠,摇了摇头:
“是个硬骨头,所知也有限。只吐出个炎长老的代号,其他一概不知。见我逼问得紧,竟不知用了什么秘法,自绝心脉死了。”
他语气平静,仿佛在说一件小事,将审讯的血腥与残酷,轻描淡写地掩盖过去。
赖东愣了一下,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晦暗。
他叹了口气,重重靠在石壁上,喃喃道:“死了……也好。这些杀才,死有余辜……”
“东哥,你放心。”
陈望上前扶住他,
“既然他们露出了马脚,就不会没有痕迹。此事我记下了,绝不会就此罢休。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,照顾好小安。”
赖东抬头看着陈望,看着这个如今已是元婴老祖、气息深不可测的兄弟,百感交集。
他想说什么,嘴唇嚅动了几下,最终只是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,点了点头:“嗯,听你的。你……你也别太劳神,宗门还要靠你。”
“我明白。”
将赖东送回府院,亲眼看着他服下安神丹药睡下,又去看了看仍在昏睡中小安平稳的呼吸,陈望才独自回到了承天峰掌门洞府。
他没有惊动任何人,只对守在洞府外的近侍弟子淡淡吩咐了一句:“我要闭关几日,稳固心境,若无大事,不得打扰。”
“是,掌门。”弟子恭敬应下,启动了洞府外层的防护与示警阵法。
洞府内。
陈望没有打坐,也没有调息,而是开始沉默地、有条不紊地整理行装。
他换下掌门常服,穿上了一身毫无标识、利于行动的深灰色劲装。将修复一新的五行环收入丹田温养,将灵将魂晶贴身放好。
检查了丹药、符箓。
将盛放丧音唢呐的木盒,也放入了战斗储物囊之中。
最后,他来到洞府深处的灵虫室,那几百只刚刚完成进化、气息变得危险而内敛的吞天纱蝗,安静地伏在特制的灵木架上。
陈望心念一动,它们便化作一片暗红色的微光,涌入他腰间一个特制的灵宠袋中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静立片刻。
山隘口的夕阳血色,小安胸前恐怖的窟窿,赖东老泪纵横的脸,胡伯倒在车辕旁焦黑的尸体……这是新仇,刻骨铭心。
断龙峪的绝杀,那山岳印落下时毁天灭地的情形,云霄宗长老燃血遁走时的流光……
这是旧恨,从未遗忘。
而更深处,是兄弟三人当初围坐篝火、畅谈未来的温暖画面,与如今静室中赖东疲惫晦暗的眼神、小安醒来时挣扎痛苦的目光。
那份历经两百年风雨淬炼、曾以为坚不可摧的情谊,终究还是因为人心的浮动和现实的残酷,出现了细微却真实的裂痕。
这种钝痛,比肉身的伤痛更让人难受。
还有逆命铜钱的代价……
那悬在头顶、不知何时以何种方式落下的困果代价之剑,时刻啃噬着他的心神,带来深沉的、无法与人言的忧虑。
新仇,旧恨,情义,代价……所有这一切,如同沉重的铅块,一层层压在他的心头,又如同压抑在地底奔涌的熔岩,无法宣泄。
它们在极致的压抑与沉默中,凝聚、压缩,化作一股冰冷、纯粹、焚尽一切的怒火!
陈望缓缓抬起头,眼中最后一丝属于“掌门陈望”的温和与考量,彻底消失,只剩下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冰冷与专注。
他心念一动,有些陈旧的灰色斗篷无声无息地覆盖在他身上——匿影袍。
斗篷的兜帽拉起,他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若有若无,仿佛与洞府内的阴影融为一体。
没有惊动任何阵法,也没有触动门口的禁制。陈望的身影,如同融化在空气中的墨迹,悄无声息地自洞府滑出,没入夜色之中。
夜风凛冽,吹动匿影袍的边角,却吹不散他心中那团冰封的火焰。
目标:云霄宗!
血债,必须血偿!就从这条当年侥幸逃脱、如今又敢伸爪子的老狗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