横扫之下,魔云溃散如烟,亿万天魔尚未嘶鸣,已化齑粉。
与此同时,脑后功德金轮陡然暴涨,光芒万丈,恍若太阳星临世,幅圆亿万里,照破一切幽暗。
“嗤嗤”
嗤嗤之声不绝于耳。
但见那滔天魔云,竟如烧红铁块猝浸寒潭,青烟腾起,直冲云霄,远望似祥云缭绕。
实则不然
十方八极,惨嚎声此起彼伏,亿万天魔在功德金光之下,肉身寸寸消融,如雪见骄阳,筋骨皮肉皆化虚无。
那惨叫直入魂魄深处,震荡诸天十界,久久不绝。
“好个秃驴!嘴上慈悲,心里歹毒!你屠我亿万天魔子孙,偏教他们活受煎熬这算哪门子‘度’?与你自家教义,岂非背道而驰!哼,不过欺世盗名,哄骗众生罢了!”
波旬眼见亿万天魔子嗣在功德金光下寸寸溃散,躯体似春雪遇阳,簌簌剥落;那一声声直刺神魂的哀嚎,震得虚空发颤,也震得这位万魔之尊怒意翻涌。
他嘴上讥诮不断,借天魔低语之力,专往释迦牟尼心念最软处扎针,欲乱其定性。剑气
可话音未落,指尖已疾然点出
朝那哭嚎震天的亿万天魔遥遥一指。
刹那间,狰狞魔相尽褪,獠牙崩解,血瞳熄灭。
取而代之的,是亿万张熟悉面孔:农夫、织妇、拄杖老叟、垂髫稚子、抱婴少妇人人面如枯灰,涕泪横流,痛不可抑。
“好狠的心肠!”
释迦牟尼心头一紧,脊背微寒。
他当然认得,这不过是天魔幻影,专为撼动佛心而来。
可心头仍不免一沉先前是魔形凶戾,挥剑斩之,理所当然;如今却成了活生生的百姓,哀声就在耳畔,苦相就在眼前。
这一幕,确让释迦牟尼眉峰微蹙。
就像一个凡人,忽见至亲跪在刀前,哭喊着求你饶命。
明知是假,可手真能稳稳落下?
纵是比喻,若那幻影真就站在你面前,连衣角褶皱、咳嗽声调、幼子攥你衣袖的小动作,都与记忆里分毫不差……
再恶的人,面对亲娘唤一声“儿啊”,怕也要迟疑半拍。
波旬瞥见释迦牟尼眼中那一瞬犹疑,唇角轻扬天魔幻术,本就专挑人心最幽微、最不敢示人的缝隙下手。
佛也是人修成的,仙亦由凡胎蜕化,圣人亦非无垢琉璃。
所谓无瑕,不过是把弱点藏得太深,连自己都快忘了它还在那儿。
释迦牟尼头顶功德金轮依旧煌煌如日,光耀百里;天魔触之即焚,却偏在他眼皮底下,将亿万生灵之相,一帧帧铺开。
金光灼烧皮肉的嘶嘶声、骨肉融化的滋滋声、撕心裂肺的哭嚎声,全钉进他耳中,刺进他识海。
“阿弥陀佛,善哉善哉。出家人以慈悲为怀,扫地恐伤蝼蚁命,罩灯为护飞蛾身。贫僧今日除魔卫道,本为护佑苍生。但以众生为饵、以苦相为刃,此计已失正道。魔终究是魔,幻得再真,也不过镜花水月。吾心存悲悯,故不忍加害于众;亦因彻知虚妄,故不为其所惑。”
话音落,他屈指一弹,虚空荡开圈圈涟漪,诛仙剑气无声掠过那亿万“百姓”,未及再呼一声,便化作青烟,散入风里。
“啪、啪、啪……”
掌声清脆,不疾不徐。
释迦牟尼抬眸,望向波旬,语气平和:“魔主何故击掌?”
波旬朗声大笑:“好一个‘慈悲为怀’!好一个‘扫地恐伤蝼蚁命’!好一句‘斩妖除魔’说得冠冕堂皇,脸都不红一下,羞也不羞?”
笑声未歇,嘲意更浓。
释迦牟尼神色不动,只静静看着他。
“哼。”
波旬冷哼一声,身后魔云翻涌,顷刻凝成一座黑曜王座;他端坐其上,左右亿万天魔列阵如军,肃立无声。
天魔舍利腾空而起,绽开一片浩荡光幕,自云端垂落,如帘如盾,隔绝功德金光,庇护群魔。
他斜睨释迦牟尼,笑意讥诮:“你说你心怀慈悲,那我倒要问一句方才那些人,你为何下得了手?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
释迦牟尼合十低诵,声如古钟:“‘众生’如水中月,影虽在,手不可掬。既知是幻,何须踟蹰?”
“嘿,就等你这句话。”波旬心底暗笑。
面上却敛了三分戏谑,正色道:“哦?那我再问倘若方才一切,皆非幻象,句句属实,人真在,痛真有,你又待如何?
释迦牟尼静默片刻,答:“若祸延苍生,吾必出手。”
“哦,是这样啊。”波旬轻轻颔首,目光一转,又问:“那我再问你一句何为苍生?”
“凡世间有灵有识、能呼吸、会悲喜者,皆属苍生。”释迦牟尼答得平实。
波旬闻言,嘴角微扬:“照你这么说,我天魔一族,活生生立于天地之间,亦在‘苍生’之列,可对?”
释迦牟尼静默一瞬,随即点头:“确然如此。”
“呵……”波旬低笑两声,声如裂帛,“既同是苍生,你手屠我亿万子嗣,岂非亲手斩尽亿万‘苍生’?这慈悲二字,倒叫人看不懂了。”
释迦牟尼神色未变,只道:“天魔性烈而诡谲,好斗嗜血,若纵其横行,苍生涂炭将不可计数。吾宁负杀业,化明王之怒焰,护万民于未燃之火此非快意,乃不得已而为之。”
“狡诈奸猾?”波旬冷笑,心知这话里藏锋:无非是说“尔等本就为祸之源,诛之非恶,乃是救世”。他眸光一凛,直逼对方:“你嘴上总挂着‘天下苍生’,今日倒要看看当刀尖抵住至亲咽喉,你还能不能稳坐莲台,挥得下这一剑!”
释迦牟尼心头蓦地一沉,似有寒流掠过心湖,涟漪无声,却暗涌翻腾。
话音未落,波旬右袖倏然一扬,周身骤然腾起浓稠紫光,如雾如幕,密不透风。纵使释迦牟尼慧眼通彻三界,此刻也难窥其内半分形影。
刹那间,那团紫光陡然裂开,化作五轮氤氲光晕,浮于半空,轻烟袅袅中,人影渐次清晰
“徒儿……”
“王儿……”
“夫君……”
“父亲……”
“这……”
释迦牟尼抬眼望去,喉头微紧。眼前所立之人,个个熟稔入骨:为首者着青灰道袍,背负四柄长剑,年约三四十;旁侧一人,玄衣冕旒,气度威严;再旁一位凤冠霞帔的端丽妇人;她身侧还站着个二十出头的素衣少妇,牵着个五六岁、眉目清亮的童子。
“师尊、父王、母后、耶输陀罗、罗睺罗……”
通天教主、净饭王、摩诃摩耶、耶输陀罗、罗睺罗。前世今生,血脉与法缘最深的几人,此刻齐齐立于眼前。
释迦牟尼凝望片刻,心底澄明:波旬此举,不过是以情为刃,试他道心是否真如磐石。果然,波旬开口,声似潮音,层层叠叠灌入耳中:
“你为苍生伏魔,可敢为苍生,杀你至亲?”
杀,或不杀念头悬于一线,重逾千钧。
他悄然偏首,瞥向身畔莲台上的少年。那是罗睺罗,如今已是自己座下比丘,端坐上品莲台,双目澄澈如初春潭水,周身清辉流转,生机盎然,仿佛春风拂过新芽,对眼前幻象,竟似全然未觉。
“魔主幻术精绝,可惜,破不了吾心关。”释迦牟尼垂眸,声音沉静,“修道至此,情执早如朝露,日出即散。前尘已烬,今缘亦断。红尘万丈,吾早看透又岂是你一缕紫烟,便能搅动?”
他凤目低垂,佛眼观照,不悲不喜,只静静扫过那几道熟悉身影。
波旬听罢,面无波澜,只唇角一勾,冷嗤:“是么?你心里,当真如口中这般,空无挂碍?”
“阿弥陀佛。”
他未再言,只合十低眉,一声佛号,轻如落叶坠水。
波旬眸光一闪,忽而生出一计,诡谲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