乌巢禅师见状,并不慌乱,袍袖一扬,漫天太阳雷火裹挟万钧雷霆之势,轰然砸落。
刑天左臂横举金盾,稳稳护住前胸。任那雷火狂暴如怒海倾覆,金盾纹丝不动,连一丝震颤也无。
盾光未敛,他右臂已紧攥巨斧。臂上青筋暴突,法力如江河奔涌,在筋骨间鼓荡蓄势;一股股凌厉气劲破体而出,虚空嗡鸣,无形波纹再度朝四野席卷。他仰天咆哮,法力狂泻而出,巨斧悍然挥出——
一道雪亮斧芒斩断雷火长链,直贯乌巢禅师面门!
乌巢禅师瞳孔骤缩,右手急拍天灵,一颗圆坨坨、滴溜溜的舍利子自泥丸宫中跃出,通体流转精纯佛光。
舍利子悬空疾旋,梵音顿起,檀香暗浮;金莲纷坠,飞天翩跹,恍若灵山亲临、净土现世。
他身上大红僧袍陡然耀放赤霞,与舍利佛光交映生辉。梵唱不绝,瑞气蒸腾,红光所至,虚空尽染庄严异象。
袍角一扬,霎时铺展为无边天幕,护于身侧。幕上七宝熠熠,毫光亿万,洋洋洒洒,照彻亿万里星穹。
乌巢禅师趺坐虚空,口诵五蕴箴言。虚空中应声浮现佛国圣境:亿万佛子佛孙端坐上品莲台,齐声诵经;梵音浩荡,如潮如海,震荡十方诸界。座下八叶白莲徐徐绽开,脑后一轮圆光升腾而起,皎若明月朝阳——光轮深处,赫然显化金刚界宝莲华台宝王宫殿:殿阁森严,菩萨、金刚、比丘尼各据法台,合掌低眉,诵经声不绝于耳,梵音滚滚,撼动无量宇宙。
斧芒呼啸而至,沿途撕裂空间,狠狠撞上那赤色天幕。
僧袍剧烈震颤,衣袂狂舞,接连抖落数重光雨,碎光如星屑,漫洒虚空。
乌巢禅师面色微白,气息略促。此前与后羿斗法已耗去大半法力心神,又被刑天重创未愈,此刻再强撑施法,纵有准圣道行,亦难掩疲态。
可刑天攻势未止。他身形猛然暴涨,万丈巫躯拔地而起,显出大巫本相——一股苍茫古意扑面而来,仿佛自洪荒初开便已伫立天地之间,厚重如山岳,悠远似纪元,压得整片星空都为之屏息。
双拳如铁铸,挟风雷之势,轰向尚在惊愕中的乌巢禅师。拳风鼓荡,周天皆震;双拳所指之处,空间泛起层层褶皱,涟漪扩散亿万里。
“砰!”
铁拳重重砸在僧衣天幕之上——
布帛与莲光交织的屏障,应声寸寸崩裂,化作万千流萤,随风飘散。
“吼——!”
刑天喉间迸出一声蛮荒兽吼,另一拳裹着更沉更厚的法力,再度轰出。拳锋之上,一枚枚蝌蚪状巫文悄然浮现,幽邃古老,正是巫族秘传文字。他气息随之陡变,愈发苍凉、古拙、不可测量。
这一拳若落实,乌巢禅师必魂飞魄散!
忽闻一声清越如泉、婉转似黄莺初啼的娇喝自天外传来:“住手!”
话音未落,一只莹白如玉的手指自九天垂落,裹挟滔天杀机,直向刑天当头碾下。
刹那间,域外星空风云骤变——寒霜骤降,雪花纷飞,温度急坠;一座座冰峰拔地而起,刺破星海。
神通——摘星拿月。
妖族至圣女娲娘娘,终于出手了。方才唇舌间说得再如何大义凛然,此刻关乎乌巢禅师生死一线,她亦顾不得信誉二字,愤然降临。
刑天眼看就要死在圣人手下,可他眼底却无半分畏色。
目光如铁,双手紧握干戚,吼声震得云层翻涌。周身黑气轰然炸开,筋骨皮肉上浮起一枚枚古拙巫文,形如游动蝌蚪。他扬斧而起,直劈那根莹白如玉的手指。
一个大巫,竟敢硬撼圣人之威。
满天仙神全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忘了,只怔怔望着那个不退半步的魁梧身影。
忽有一声轻笑飘来:“呵呵,娘娘何苦自损信义?”
话音未落,女娲指尖所化玉光已至刑天眉心却在半途骤然裂开一道幽深缝隙!青芒乍闪,似剑非剑,似风非风,瞬息撕开虚空。
神通化陆成江。
女娲当众毁约,通天岂能坐视?一招破势,便将那必杀一击生生截断。
“通天你……”
女娲抬眸怒视,裙裾烟霞本如流云舒卷,此刻却狂飙乱旋,彩雾翻腾如暴烈雷云,一股吞天噬地的煞气在她体内奔涌欲出。
通天却只从容抬袖,广袖拂过长空,清风徐来,顷刻吹散阴霾,万里苍穹重归澄澈。
他开口道:“娘娘,先前斗法之约,你我早已言明。不知为何,娘娘屡次插手,更数度欲取刑天性命?还请给贫道一个交代。”
话至此处,他不再多言。但右手已按上青萍剑柄,剑气时而迸射,寒光割裂天幕,森然逼人。
女娲唇角微扬,冷笑浮起,目光锋利如刃:“怎么?通天道友真要为一只蝼蚁,与贫道动手?”
通天摇头而笑:“非也。贫道只为公允二字。娘娘不顾圣人脸面,出尔反尔,若不平息众生非议,斗法岂不成儿戏?请娘娘暂退旁观,容刑天与乌巢禅师分出高下。否则,圣人威仪何存?颜面何在?”
女娲静默片刻,面色未改,吐出的话却让通天心头一沉:“那又如何?天地万灵,在你我眼中不过尘芥。贵贱皆同,生死由心。杀之,何须理由?蝼蚁,怎配议论圣人?”
通天眉头一拧:“天下生灵亿万万,娘娘杀得尽么?”
女娲淡然道:“若需如此,毁了这方天地,又有何难?”
通天神色渐冷:“娘娘此念,已非圣人之心。若诸圣皆如是,天地存之何益?圣人立之何用?”
女娲轻嗤一笑,声如莺啭,清越依旧:“道友身为圣人,怎还执着凡俗之见?天地崩坏,你我合力重辟便是。造化玄机,弹指即成。区区蝼蚁,岂知其中奥妙?”
通天缓缓摇头:“道不同,不相为谋。娘娘既先毁诺,贫道唯有领教。若贫道侥幸胜出,还望娘娘,给刑天一个说法。”
女娲略一思忖,颔首道:“好,依你。”
娘娘话音未落,已抬手施法。袖中一卷画轴倏然滑出,通体流光溢彩,五色氤氲蒸腾而起,霎时染透八荒六合,霞光万道,瑞气千条,铺展如海,绵延无尽正是娲皇镇教至宝:山河社稷图。
图卷一展,天地顿变。青峰叠翠,溪涧潺湲;日轮悬空,星斗垂野;松柏森森,小桥静卧;草木含烟,云雾生根。一图之内,自成乾坤,万象森罗,造化浑然。
红绣球高悬半空,赤芒灼灼,漫天红霭如潮涌动,牵连亿万姻缘丝线。那红气轻扬似絮,缥缈如纱,聚散无痕,浮沉不定,恍若三界情愫皆在其间流转不息。
“通天道友,敢否入我山河社稷图中一试?若你破图而出,此局便算贫道败了。”女娲娘娘足踏五彩祥云,立于九霄之上,目光如渊,俯视通天教主。
通天教主袍袖一振,右手轻按青萍剑鞘,朗声而笑:“何惧之有?只盼娘娘守诺在先,莫效那食言之辈。”
娘娘眉锋微蹙,眸光一凛:“休得多言请!”话音方落,周身霞光骤炽,缕缕金丝般的瑞气奔涌而出,无声无息,却已封绝四维八极。
山河社稷图嗡然震颤,五彩光晕一圈圈荡开,灿若朝霞,幻似琉璃,瑰丽不可方物。
但见通天教主衣袂翻飞,青萍剑鞘轻叩掌心,仰天长啸,歌出碧游旧韵:“辟地开天道理明,谈经论法碧游京。五气朝元传妙诀,三花聚顶演无生。八卦仙衣飞紫气,三锋宝剑号青萍。通天教主离金阙,来聚群仙百万名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