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开口时声如钟鼓撞在铜鼎上,震得远处冰崖簌簌掉渣:“老辈人总说‘水火不容’,可谁见过灶膛里的火,离得开水汽?谁见过大江奔涌,不借烈日蒸腾?我和老火打了一辈子架从混沌初开打到天河改道,外人看是死对头,可那一回他烧穿三界火狱,不是为把我从焚心毒焰里拖出来?那一回他倒在我怀里,胸口焦黑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化完的玄冥寒玉这些事,我没忘,一天都没忘。”
“嗒。”
一滴水珠自高空坠下,砸在冻土上,溅起细微白雾。
奇就奇在此处四人之中,唯烛龙是真身亲临;其余三位,皆为神念所凝、意志所化,本不该有泪,更不该有形。可这一滴,确确实实落了。
不是眼眶所出,而是心口一热,魂魄微颤,引得天地同悲,幽冥应和.......那泪,是神魂与法则共振而生,是久藏心底的旧情撞开了天道缝隙。说不清,道不明,正如春雷响前必有闷响,潮涨之前必有静默。外人若问“精神怎会流泪”,天地只答:它本就会。
四人静立良久,目光飘远,仿佛又看见当年共饮弱水、共踏星轨、共扛天柱的旧日光景。极北之地本就萧瑟,此刻更添一层苍茫,连风过耳畔,都像一声悠长叹息。
“二哥。”后土忽然轻声道,唇角微扬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今日召我等来,可是有要紧事?”
玄冥垂眸不语,共工则把一双铜铃大眼直直盯向烛龙。
烛龙深深吸了一口气,胸膛起伏如冻海之下暗涌:“大劫到了。我在沉眠中被苏阳圣人一道神念惊醒.......命我等祖巫即刻出世,统率巫族,联合人族、妖族,共抗魔界及三千外域之侵。”
“什么?”
共工猛地踏前一步,脚下冻土轰然龟裂,狂风骤起,乌云压顶,暴雨未至,雷声已滚过九重天。
“跟那群鸟毛蛇尾的妖族联手?休想!”他吼声震得冰棱齐断。
后土抬手,指尖浮起一缕淡金微光,轻轻按在共工臂甲上:“兄长,且容二哥说完。”
共工喉结一滚,鼻腔里哼出两声闷响,终究退后半步,双拳紧握,眼睛却一眨不眨盯着烛龙。
烛龙摇头,叹得更深:“这些年镇守北海,脾气倒是一点没收住。”语气虽是无奈,眉宇间却自有威严,如山岳压顶,不容违逆。
共工立刻垂首,脖颈微弯,像被风压低的巨松:“哥哥教训得是小弟莽撞,错了,真错了。”
“我不是怪你发火。”烛龙缓了口气,“是怕你这张嘴、这性子,一出幽冥便被人当枪使。苏阳圣人传音说得明白:此劫分三波头一波,是魔界与自称‘神明’的蛮夷先至;真正要命的,是那压轴未至的三千世界。更棘手的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三人,“魔祖罗睺复活了。当年与鸿钧道祖争天道正统的那个罗睺,不仅活了,修为竟堪比苏阳圣人。他还带了三个帮手,个个都是能撕裂混沌的硬茬。如今苏阳圣人已在混沌深处牵制他们四人。”
“可即便如此……”烛龙眉头拧成深壑,“闯入洪荒的魔界圣人,已有七位。我闭关太久,外头如何,一无所知。若他们七人缠住九位圣人中的六位,剩下一个,足可踏平十亿巫寨,焚尽万座人城。”
他话音未落,后土忽然掩口一笑。
笑声清亮,如杜鹃初啼,竟把满地寒霜都映得微微发亮。
烛龙一怔:“妹子,笑什么?”
后土指尖点点自己太阳穴:“哥哥呀,您在这极北睡了无数年,可曾分出一缕神念,溜去幽冥之外逛逛?”
“这……”烛龙哑然,“圣人敕令,命我镇守此地,为幽冥续光,不得擅离。我从未外游。”
“难怪。”后土笑得更软了些,眼尾微弯,“您还不知道吧?如今洪荒,早已不是六圣天下了.......是九圣。”
烛龙瞳孔骤缩:“道祖有训:‘九乃数极,圣人满九,则量劫临头,天地崩毁,日月同烬’……莫非……”
“非也。”后土摇头,笑意未减。
烛龙急得须发微颤:“快说!别吊着哥哥!”
“哈哈!”共工大笑拍腿,震得冰屑纷飞,“哥哥睡得太久,耳朵都冻僵了!这事,让小弟替您补补课!”
说罢,他抬手一引,神念如江河奔涌,将洪荒近千年来的风云变幻.......人族立鼎、妖庭易主、圣人新证、三教分立、九圣齐聚……尽数化作清晰影像,直送入烛龙识海。
风雪依旧,而极北幽冥深处,一道沉寂万载的神念,正悄然睁开眼。
共工唯有以神识传法,将万古往事尽数铺陈于心海之中。若真开口细说,纵有千载光阴,也难尽述万一怕是连三成故事都讲不完。
此法如镜照影,将过往之事在听者识海中重新显化:山河崩裂、星斗移位、血染天河、尸横荒野一幕幕皆如亲历,纤毫毕现,首尾分明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后土轻声道,指尖无意识捻着衣袖一角,“这些年,竟已翻天覆地。”
“哼!”烛龙扬眉冷笑,眼底却浮起一丝快意,“当年那些高坐云台的圣人,一个比一个算得精,把巫族当刀使、当盾挡,结果呢?自个儿先撕破脸皮,掐得头破血流.......满天神佛看得津津有味,倒叫亿万生灵看了场好戏。活该!”
“哈哈!”共工朗声大笑,胸膛起伏,震得云气微颤;后土与玄冥相视一眼,各自掩唇,笑意从指缝里漏出来。方才那沉甸甸的旧事一过,四人之间倒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连风都松快了几分。
“对苏阳圣人方才所言,诸位以为如何?”后土垂眸,声音不高,却稳稳落进三人耳中。
她静了片刻,忽而长长一叹:“说到底,巫与妖,不过是天道手中两枚棋子。厮杀时热血滚烫,倒下时冷骨成灰.......可谁记得,那一场场血战,究竟为谁而打?又换来了什么?”
玄冥望着远处翻涌的阴云,语声轻缓如抚琴:“众生也好,圣人也罢,在天道眼里,不过是一群会喘气的尘沙。生来如此,又能怎样?除非像苏阳圣人那样,偏不跪、不拜、不认命,自己劈开一条路来走。那才叫真正的自在。”
共工一拍大腿:“就是!他既有掀翻天道的本事,当年何不干脆一斧头劈碎那劳什子‘天规’?天地没了绳子捆着,自己长、自己变、自己活,岂不痛快?偏要留着这盘棋局,让咱们这些棋子被推来搡去,任人摆布.......想想就憋气!”
后土眉头一蹙,侧身望向兄长,语气里带了三分责备:“哥哥这话又莽撞了。圣人心思,岂是咱们能揣度的?再者,苏阳圣人对我巫族恩重如山.......当年巫妖大战,二哥陨落,是他亲手引动盘古残息,唤回魂魄;更别提他与父神肝胆相照,情同手足。若非如此,怎会屡次护我族于危殆?如今你嘴上埋怨,倒像是忘了恩义。”
“我也就是随口嘟囔两句。”共工挠挠后脑勺,声音低了下去。
后土摇头,不再多言。玄冥抿唇一笑,烛龙则干脆扭过头去,装作没听见。
烛龙忽而转向后土:“妹子,这一场天地大劫,你心里怎么打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