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七点。
中原省委大院,第二招待所。
小食堂最深处的“松涛”包厢,门窗紧闭。
雨后的夜风透着寒意,吹得窗外的老槐树沙沙作响。
楚风云站在窗前。
他脱了常穿的行政夹克,只穿了一件剪裁得体的白衬衫。
袖口向上挽起两道,露出结实的小臂。
秘书方浩领着两名服务员,将餐具一一摆放整齐。
桌面不设高脚杯,全是厚实的白瓷小碗。
桌角放着两瓶撕了标签的特供茅台。
方浩凑近了些汇报道:“老板,凉菜齐了。”
楚风云转过身,视线扫过这张能容纳十二人的红木圆桌。
“把那道陈醋蛰头撤了,钱峰书记胃病刚犯,忌酸。”
方浩点点头,朝服务员打了个手势。
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
省委常委、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厅长周毅推门而入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黑皮衣。
身上甚至还带着些许废机油和潮湿泥土的混杂气味。
周毅走到楚风云面前,嗓音带哑:“老板。”
楚风云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。
“连熬了几个大夜,一会儿多喝两盅。”
两人说话间,省纪委书记钱峰也走了进来。
三人目光交汇。
连日来联手绞杀各路牛鬼蛇神的默契,尽在不言中。
七点一刻。
门外响起平和的谈笑声。
省委办公厅秘书长陈小明推开包厢大门。
省委书记皇甫松与省委副书记、代省长沈长青并肩走入。
中原省党政两位最高首长结伴赴宴。
楚风云大步迎上前。
“书记,省长。”
皇甫松摆了摆手:“下了班,大院里那些规矩就免了。”
他走到主位前,并没有直接落座。
而是拍了拍右侧副主陪的椅背。
“风云,你坐这儿。”
楚风云未作推辞,坦然拉开椅子坐下。
沈长青推了推无框眼镜,在左侧二把手的位置落座。
包厢门重新关严。
方浩拧开茅台瓶盖。
醇厚的酱香味在密闭的空间内散开。
皇甫松面前的白瓷碗被倒满。
他端起酒碗,碗底在玻璃转盘上碰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这几天,中原省的天被人捅了个大窟窿。”
皇甫松的目光在桌上四人脸上一一扫过。
“有人想借着雨水,在咱们家门口翻江倒海。”
“好在风云的定海神针扎得深,周毅和老钱的刀子拔得快。”
皇甫松仰起脖颈。
一两半的烈酒,一饮而尽。
“这杯酒,敬在座的诸位。”
众人齐刷刷举碗,滴酒不剩。
三杯酒下肚,原本肃杀的气氛逐渐缓和。
热菜一道道端上桌。
最后送进来的压轴大菜,盛在一个黑釉大砂锅里。
锅盖揭开。
浓郁的酱香混着胡椒的辛辣味扑面而来。
锅底盘着一整条成人手臂粗细的红烧大黄鳝。
皮色油亮,肉质紧实。
皇甫松拿起公筷。
他在鱼腹最肥美的位置,稳稳夹起一截。
手腕微微转动,鱼肉落进了楚风云面前的白瓷碟中。
皇甫松放下筷子,接过热毛巾擦拭手指。
“这道菜有个讲究,叫‘红烧过江龙’。”
他看着楚风云。
“别的地市,这道菜的火候总是差了那么几分。”
“还是咱们中原的厨子做出来最地道。”
楚风云拿起筷子,夹起那段黄鳝。
“过江龙再怎么张牙舞爪,到了咱们中原的这口大锅里。”
楚风云咬下一口鱼肉。
“最终也只能是一盘下酒菜。”
沈长青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。
“这盘菜,油水可是足得很。”
沈长青放下杯子。
“发改委下午刚报上来的材料,四家央企已经全面接管大堤工程。”
“加上从赵家手里依法划拨的那一百个亿。”
“咱们中原省今年的水利基建账本,富裕得惊人。”
楚风云拿起茶壶,给沈长青添了半杯热茶。
“有劳长青省长费心筹谋,省里手里有粮,下面干事的人腰杆才硬得起来。”
楚风云话锋微微一转。
“不过,好钢还得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这次地方上有些同志,面对大是大非,经受住了组织的考验。”
他抬起视线,点到即止。
“怀安县的局势,算是彻底稳住了。”
听到怀安县这三个字。
周毅剥开一粒花生米,扔进嘴里嚼碎。
“廖志远这个人。”
周毅嘴角扯动了一下。
“平时看着像个受气包,做事习惯和稀泥。”
“真碰上要命的关口,他递刀子的速度比我手底下的特警都快。”
钱峰附和道:“昨晚连夜派人送来的那支录音笔,没有留下任何首尾。”
“是个实用的聪明人。”
楚风云放下茶杯。
“廖志远同志的这根弦,一直没有松。”
皇甫松靠向椅背,听出了楚风云话里的用意。
作为省委组织部长,有功必赏是立威的根本。
“在基层泥沼里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。”
皇甫松手指敲击着桌面。
“还能保持这种敏锐的政治嗅觉,很难得。”
“说明这块料子还能用,组织上可以考虑给他压一压担子。”
“不能让真正干事的同志受委屈。”
一把手既然定了调子。
沈长青顺水推舟接过了话头。
“郑城市那边,目前正好空缺一位分管农业的副市长。”
沈长青语气平缓。
“怀安本就是农业大市的下属县,老廖去市里主抓这一块,正好发挥特长。”
“至于怀安县接下来的摊子。”
沈长青看向楚风云。
“林栋同志目前完全压得住阵脚。”
楚风云微微点头。
“长青省长考虑得很周全。”
“廖志远同志到了市里,怀安的舞台正好留给更有冲劲的年轻人。”
几人一来一往。
一个省会城市的副厅级实权岗位。
就在这顿没有记录的私下饭局上,完成了最终的归属。
不需要下发文件,不需要召开常委会。
这是高层政治生态中最核心的运作方式。
晚上九点。
桌上的残席被服务员尽数撤下。
方浩换上了新泡好的信阳毛尖,给每人添满开水。
随后退出包厢,将大门严丝合缝地关死。
他独自站在走廊外守着。
楚风云端起茶杯,吹散水面上漂浮的茶叶。
他的目光逐渐变得极具侵略性。
“书记,省长。”
楚风云语气转沉,先前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。
“防洪大堤的雷排干净了,赵家这条过江龙也剁碎了。”
“但这顶多算是给咱们中原省打了一剂退烧针。”
楚风云视线扫过在座的四位中原最高权力掌控者。
“要想让中原省这副躯体真正脱胎换骨。”
“单靠那四百亿的基建项目,还远远碰不到核心。”
皇甫松夹着香烟的手指停滞在半空。
沈长青也收起了脸上的随和。
钱峰和周毅挺直了脊背。
他们都清楚楚风云的行事风格。
当他用这种语气说话时,必定是一张掀翻整个棋盘的战略蓝图。
“风云。”
皇甫松将香烟摁灭在玻璃烟灰缸里。
“你的胃口从来就不小。”
“直说吧,接下来你想动哪里?”
楚风云将手中的白瓷茶杯,稳稳放在红木桌面上。
瓷器与木材碰撞出一声闷响。
“我答应过前任赵安邦老书记。”
楚风云一字一顿。
“我会重振中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