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放下茶盏,目光穿过窗户,落在院子角落里站着的那个人身上。
十一号穿着一身暗色的衣服,站在一棵老槐树下,面巾遮住了他的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正看着他。
专注的、安静的、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的注视。
景忆春看着他,嘴角慢慢地、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他朝十一号招了招手。
十一号犹豫了一下,从树荫下走出来,走到窗前。
“怎么了?”他的声音很低很低,低到只有景忆春能听到。
景忆春伸出手,将手里那碟桂花糕推到了窗台上,朝十一号面前推了推。
“给你的,”景忆春说,声音轻轻的,“我特意给你留的。”
十一号低头看着那碟桂花糕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伸出手,拈起一块,掀开面巾的一角,快速地塞进嘴里,又将面巾拉了回去。
他的耳朵红了。
红得发烫。
景忆春看着那双泛红的耳朵,笑得更开心了。
他托着腮,歪着头看着十一号,阳光落在他的脸上,将他整个人照得亮晶晶的,像一幅画,像一首诗,像所有人心里最美的那一个梦。
十一号站在窗外,心跳快得像擂鼓,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。
——
消息传到严止肃的耳朵里时,他正在批阅密函。
他已经秘密做了大半年的皇帝了,清国的内乱已经平息,朝堂渐渐稳定,他的龙椅也坐得越来越稳。
但他并不快乐。
不是因为有太多政务要处理,不是因为朝臣们不够忠诚,不是因为边疆还有战事——而是因为他的心里空了一块。
那一块曾经住着一个人,一个没有名字、只有编号的人。
一个被他亲手抛弃、亲手推到死亡边缘的人。
他不知道那个人是死是活。
他派了很多人去大疆打听,但所有的消息都石沉大海。
那个人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,无影无踪,怎么也找不到。
他有时候会梦到那个人。
梦到他站在黑暗中,露在面巾外面的那双眼睛定定地看着自己,没有怨恨,没有质问,只是看着。
然后他就醒了,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是湿的。
他不承认那是眼泪。
皇帝不能哭。
那天他收到了来自暗卫的密报。
密报很厚,他拆开的时候并没有太在意。
密报他每个月都会收到,内容无非是朝堂动向、边境部署、皇室八卦之类,他早就看惯了。
但这一次不同。
这一次的密报,第一页就写着三个大字——景忆春。
他往下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
大疆的二皇子,被遗弃在冷宫十七年,突然被圣武帝发现,然后整个皇宫都像疯了一样宠他。
皇后给他炖汤,德妃给他喂饭,淑妃给他绣衣裳,良媛给他做袜子,三皇子景承昀为了他赖在京城不走,四皇子景承暄恨不得长在他身上。
连圣武帝那个从不假辞色的铁血帝王,见了他都会笑。
严止肃看完密报,冷笑了一声。
不过是个以色侍人的主罢了。
他把密报扔在案几上,继续批阅。
但他的笔怎么也落不下去。
他开始回想密报里的一些细节。
那些细节太多了,细到让人觉得写密报的人也被那个二皇子蛊惑了。
写密报的人说他“生了一双极漂亮的瑞凤眼”,说他“笑的时候像春天里的桃花”,说他“声音沙哑但很好听”,说他“即使住在冷宫里也会把被子叠成豆腐块”,说他“会给一盆野花浇水”。
严止肃扔下笔,站起来房里来回踱步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烦躁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看不进去奏折,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脑子里全是那个二皇子的事。
他决定亲自去看看。
严止肃选了一个不起眼的日子,带着几个最信任的侍卫,就这样冠冕堂皇的带着礼物去了景忆春的宫殿。
他不是第一次在宫里来回转,但这一次的感觉完全不同。
以前他是一个质子,被困在这座宫里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。
现在他是清国的皇帝,是来刺探敌情的。
他没有冒然先进去。
而是选了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,开始观察。
他首先看到的是景忆春的宫殿——不是冷宫了,是一座崭新的、按亲王规制修建的宫殿,虽然还没有建成,但已经初具规模。
殿前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桃树,树下摆着一张藤椅,藤椅上铺着锦缎的垫子,一看就是精心准备的。
然后他看到了景忆春。
景忆春坐在藤椅上,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锦袍,外面披着一件绣满桃花的锦缎大氅,阳光落在他身上,将他整个人照得像是会发光。
他低着头,乌黑的长发从肩头垂下来,手里捧着一本书,正在安静地阅读。
风从院子里吹过,吹动了他的发丝和衣摆,也吹落了几片桃花瓣,花瓣落在他翻书的手指上,他没有拂去,只是低头看着那片花瓣,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。
严止肃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他见过很多美人,清国后宫佳丽三千,他什么样的美人都见过。
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。
不是浓烈的、逼人的、让人不敢直视的美,而是一种安静的、温柔的、让人看了一眼就想看第二眼、看了第二眼就再也移不开的美。
他忽然有些理解为什么整个大疆皇宫的人都疯了。
但他不理解的是另一件事——为什么那个人会在这里?
望远镜的镜头里,一个穿着暗色衣服的人从殿里走了出来,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。
那人走到景忆春身边,弯下腰,将药碗递到景忆春手里,然后顺势在他身旁蹲下来,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,似乎在确认他有没有发烧。
严止肃握着望远镜的手猛地收紧了。
那个人——即使隔了这么远,即使那个人换了衣裳、没有戴面巾、露出了整张脸——严止肃还是认出了他。
十一号。
他的暗卫。
他亲手抛弃的暗卫。
那个他以为已经死了的暗卫。
他活着。
他活着,而且他在这里,在景忆春的宫殿里,穿着干干净净的衣裳,露出一张严止肃从来没有见过的脸。
那张脸比他想象的要年轻,比他想象的要好看。
眉目锋利,鼻梁高挺,薄唇微抿,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剑,带着一种凌厉的、不容侵犯的气势。
但此刻,这把剑正蹲在景忆春面前,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。
他探完额头,又伸手将景忆春肩上的大氅拢了拢,将可能进风的地方都掖得严严实实。
然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,放在景忆春的掌心里——那是给苦药之后吃的。
严止肃看着十一号那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,看着他目光里的温柔和专注,看着他因为景忆春一个微笑就微微弯起的眼角——他忽然觉得胸口那个地方疼得厉害。
他的暗卫。
那个他以为没有心、没有感情、只是杀人工具的人。
那个他亲手训练出来、亲手抛弃、亲手推入绝境的人。
此刻正全心全意地、毫无保留地、像供奉神明一样地宠着另一个人。
不是这样的。
十一号不应该有这样的表情。
十一号应该是沉默的、冰冷的、没有情绪的。
十一号应该只听从一个人的命令,只对一个人忠诚,只看一个人的眼色。
那个人应该是他,只能是他的。
严止肃将礼品重重地摔在屋顶上,声音沙哑得不像话:“走。”
他离开了。
带着满心的不甘和愤怒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——他后来才知道,那种情绪叫做嫉妒。
严止肃回到房里后,把自己关在寝殿里整整三天。
他不吃饭,不喝水,不见任何人。
侍卫们跪在门外,太监们急得团团转,但没有人敢进去。
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幅画面——十一号蹲在景忆春面前,温柔地探他额头的画面。
那幅画面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,怎么都拔不掉。
那是他的暗卫。
他亲手从一群孤儿里挑选出来的,亲手训练的,亲手带大的。
十一号第一次杀人的时候,是他在旁边看着的。
十一号受了重伤的时候,是他亲手包扎的。
十一号学会隐藏气息、学会追踪目标、学会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取人性命——每一个进步,他都是见证者。
十一号应该是他的。
他养大了他,训练了他,用了这么多年,从来没有对任何人动过心——不对,不是十一号没有动过心,是他没有让十一号有机会对任何人动心。
暗卫不需要感情,暗卫只需要服从。
他一直这样告诉自己。
但此刻,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:
十一号不是没有心,十一号只是把心藏得太深了,深到连他自己都忘了还有心这种东西。
然后景忆春出现了。
景忆春只是站在那里,笑了一下,叫了一声“十一”——十一号的心就从那深不见底的地方浮了上来,跳到了明面上,跳得那么快、那么响、那么不顾一切。
严止肃想到这里,心里那只叫做嫉妒的怪兽终于挣脱了枷锁。
它吞噬了他的理智,吞噬了他的仁慈,吞噬了他仅存的那一点良知。他做了一个决定——一个让他后来后悔了无数次的决定。
他要杀了景忆春。
不是因为他恨景忆春,而是因为他要让十一号知道——你只能是我的。
你对谁好,我就会杀了谁。
你保护谁,我就会毁了谁。
你的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。
如果做不到,那我就把你的心连同那个人一起毁掉。
他叫来了暗卫。
不是十一号那样的暗卫,而是一批新的、更冷血的、只认命令不认人的死士。
他给了他们一张画像,画上是一个穿着桃色衣裳的美丽少年。
“杀了他。”严止肃说。
死士领命而去。
严止肃站在窗前,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,手掌握成拳,指甲陷进掌心里,渗出了血。
刺杀发生在一个月圆的夜晚。
那天景忆春的咳嗽好了很多,太医说再调养两个月就能彻底断根了。
皇后高兴得不得了,亲自下厨做了一桌子菜,德妃、淑妃、良媛也都各显身手,连圣武帝都破例喝了两杯酒。
三皇子景承昀笑得合不拢嘴,四皇子景承暄拉着景忆春的手不肯松开,整个宫殿里洋溢着久违的欢乐。
十一号站在院子角落里,看着景忆春被一群人围在中间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,心里那种陌生的、温暖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又涌了上来。
他不确定那是什么,他只知道每次看到景忆春笑,他就觉得自己的世界亮了一些。
不是亮了一点点,是亮了全部。
夜深了,宴席散了。
景忆春被十一号扶着回了寝殿,洗漱完毕,躺进被窝里。
被子是新弹的棉花被,厚实而柔软,带着阳光的味道。
景忆春将被子拉到下巴,只露出一双眼睛,弯弯地看着十一号。
“十一,你今天吃了吗?”景忆春问。
十一号愣了一下。
他吃了一块桂花糕——景忆春特意留给他的,他舍不得一次吃完,掰成小块吃了好几天。
但这不算“吃了”,暗卫不需要吃饭,暗卫只需要维持生命体征就够了。
他正想回答“吃了”,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。
那是暗卫的本能。
在无数个生死关头磨炼出来的、对杀意和危险的感知。
那丝异样很轻微,轻微到如果不是他、不是此时此刻、不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保护景忆春上,他根本不会察觉。
但他察觉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