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他听到了7749的声音。
〈大人,您的选手注册信息已激活。当前状态:可上场。〉
连7749的声音都比平时正经了一些。
乐忆春慢慢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然后缓缓地呼出来。
他的手还在柏时岸的指缝间,柏时岸的体温透过交握的手传过来,温热的,稳定的,像是一根锚,将他从“大脑空白”的状态里一点一点地拽了回来。
他看着柏时岸,柏时岸也看着他。
那双极黑极深的眼睛里,没有担忧,没有抱歉,没有任何“对不起把你推到这个火坑里”的情绪——只有一种笃定的、平静的、毫无保留的信任。
你可以。
我知道你可以。
乐忆春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就笑了。
那笑容不大,甚至算不上是一个完整的笑,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点,瑞凤眼的眼尾微微垂了一点,像是有一阵很轻很轻的风吹过了湖面,荡开了一圈比涟漪还要细微的波纹。
可那抹笑落在柏时岸的眼睛里,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深潭——水花不大,但涟漪荡得很远很远,远到触及了潭底那些沉睡很久的东西。
他站起身,松开了柏时岸的手。
在松开的那个瞬间,他的手指在柏时岸的掌心里轻轻勾了一下,像是一个无声的、只有两个人能读懂的暗号。
“外设呢?”他问,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得多。
教练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套全新的外设——键盘、鼠标、耳机,都是和柏时岸同款的,是柏时岸提前准备好的。
键盘的轴体是乐忆春最喜欢的那个牌子,键帽的弧度是他习惯的那种,鼠标的dpI已经按照他的偏好设置好了,甚至连耳机的头梁都调整到了适合他的长度。
每一个细节都被照顾到了,每一个数字都被精确地校准过了。
方砚从沙发上坐了起来,毛巾落在脚边,他看着乐忆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他本来想说“你没打过职业比赛,你紧张吗”,可话到嘴边他发现这是一个很蠢的问题——乐忆春紧张不紧张,跟他有什么关系?
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:乐忆春很强。
比在座的很多人都强。
那就够了。
沈淮把膝盖上的手放了下来,两只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,身体微微前倾,像是在重新审视这个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的人。
林北的目光从柏时岸身上移到了乐忆春身上,停留了片刻,然后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——不是对任何人点的,更像是自己在心里完成了某种确认。
夏顷悬坐在角落,看着乐忆春拿起外设、检查键盘、调整鼠标dpI的全过程。
他的表情很复杂,像是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想说“加油”,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了,轻到像是在敷衍。
他想说“我相信你”,可他自己都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相信——不是不相信乐忆春的实力,而是不相信——一个从没上过职业赛场的人,第一次上场就是在总决赛的绝境里,在比分一比二落后、再输一局就彻底结束的绝境里。
这不是“紧张”能概括的。
这是地狱难度。
可乐忆春的脸上没有恐惧。
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上,只有一种——不是从容,从容是经历过很多次之后才会有的东西,他一次都没有经历过,不可能有从容。
那是一种更天真的、更原始的东西,像是初生牛犊不知道老虎有多可怕,所以它不怕。
可乐忆春不是不知道VtG有多可怕,他是知道了,然后还是不怕。
夏顷悬忽然想起了第一次在直播里看到春时的那个晚上。
他坐在自己出租屋的电脑前,屏幕上是一个穿着蛋糕裙洛丽塔、戴着各种格式可爱发夹的人,用那种雌雄莫辨的、灵动又魅惑的声音说了一句“嗯哼,差点就输了呢,得加油呀”,然后在那群想干掉他的人中间翩然穿行,像是在自己家的后花园里散步一样从容。
他那时候觉得,这个人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现在他忽然意识到,也许他真的不属于——不是“不属于”意味着“格格不入”,而是“不属于”意味着“超越”。
他的水平,他的意识,他的操作,那些东西不属于这个级别的比赛,不属于他夏顷悬能够理解和追赶的范围。
他属于更高的、更远的地方。
而那个地方,柏时岸早就到了。
夏顷悬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那双手在刚才的第三局里,犯下了至少三次不可原谅的失误。
他的手在抖,从第一局就开始抖了,一直抖到现在,没有停过。
他看着那些颤抖的指尖,忽然觉得它们很陌生,好像不是长在他身上的,好像是一双别人的、不听使唤的手。
他把手攥成了拳头,指甲陷进掌心里,微微的刺痛让他从那种恍惚的状态里短暂地抽离了出来。
然后他抬起头,看着乐忆春的背影——那个穿着柏时岸的卫衣、袖口卷了两道、怀里抱着一套崭新的外设的、纤细而好看的背影。
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,没有声音,只有口型。
“加油。”
乐忆春没有看到,可柏时岸看到了。
柏时岸的目光从夏顷悬的脸上淡淡地掠过,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——没有敌意,没有警惕,没有那种“你看我男朋友的眼神让我很不舒服”的占有欲。
他只是看了夏顷悬一眼,然后收回视线,走到乐忆春身边,接过了他怀里的外设。
“我来拿。”
三个字,轻描淡写的,像是他帮乐忆春拿过无数次东西一样自然。
乐忆春偏头看了他一眼,瑞凤眼弯了弯,没有说话,乖乖地把外设递了过去。
柏时岸一手拿着外设,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,握住了乐忆春空出来的那只手。
十指相扣,掌心相贴,骨节与骨节之间严丝合缝,像是两块被打散了很久的拼图碎片,终于被放回了正确的位置。
他们就这样手牵着手,走出了休息室,走进了那条通往舞台的、长长的、灯光昏暗的通道。
第四局。
当乐忆春跟在柏时岸身后走上舞台的时候,现场的气氛发生了一种微妙的、难以言说的变化。
那种变化不是欢呼声变大了,不是掌声变响了—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、更难以描述的东西,像是空气的密度变了,像是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频率被调整了。
几千双眼睛同时聚焦在那个穿着黑色卫衣、袖口卷了两道、脚上踩着一双和柏时岸同款运动鞋的少年身上。
那张脸——被现场的巨型LEd屏幕放大了无数倍的脸——让几千人同时屏住了呼吸。
柔软的头发,发尾带着自然卷翘的弧度。刘海从脸颊到脖颈,一层一层地落下来,衬得那张脸小得过分,精致得过分。
瑞凤眼微微上挑,眼尾的弧度像是被最精细的画笔勾勒出来的,瞳色浅淡,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色的、温暖的光。
鼻梁高挺,唇形饱满,唇色是天生的粉嫩,此刻微微抿着,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、让人捉摸不透的弧度。
这张脸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会引起骚动,可它出现在总决赛的舞台上——这个从来没有过“替补”二字的、属于最顶尖职业选手的战场上——那种震撼是加倍的,是呈指数级增长的。
解说席上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资历最深的那位解说率先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克制但依然明显的震惊:“好的,我们看到GY在第四局做出了人员调整——夏顷悬下场,换上的是——呃——”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边的资料,像是要确认自己没有看错,“换上的是乐忆春,Id‘春时’。这个Id可能有些观众不太熟悉,但如果你是某鱼直播平台的用户,你一定知道这个名字。春时,某鱼排行第一的主播,技术型主播,以操作细腻、意识超前着称。”
另一位解说接过了话头,语气里带着一种“我需要再确认一下”的不确定:“等等,你的意思是,GY在总决赛的生死局里,换上了一个从未有过职业比赛经验的主播?”
“从资料上看,是的。但——”第一位解说顿了顿,“我刚才看了一眼春时在排位赛里的数据,他的韩服排名,最高到过前二。”
“韩服前二和职业比赛是两回事。”
“我知道。但——我们等着看吧。”
解说席上的对话通过现场的音响传遍了整个体育馆,看台上响起了嗡嗡的议论声。
那些声音混在一起,变成了一种低频的、持续的、像是蜂群振翅的轰鸣。
有人在讨论乐忆春的脸,有人在质疑GY的决策,有人在翻手机查春时的资料,有人在摇头,有人在笑,有人在鼓掌,有人在嘘。
乐忆春听不到那些声音。
不是因为他把耳机戴得太紧,而是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了一件事上——他的手。
他坐在选手席上,手指搭在柏时岸给他准备的键盘上,青轴的键帽在指尖下微微凹陷又弹起,发出清脆的咔嗒声。
键帽的弧度是他习惯的那种,轴体的压力克数是他熟悉的那种,甚至连键盘的倾斜角度都被调整到了最适合他的位置。
柏时岸坐在他旁边,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。
乐忆春能感觉到从柏时岸身上传来的温度,能闻到那股干净的、混着洗衣液和少年体温的气息。
那些熟悉的东西像是一层柔软的、透明的茧,将他包裹在里面,把外面所有的嘈杂、质疑、压力都挡在了茧的外面。
他偏过头,看了柏时岸一眼。
柏时岸正在戴耳机,动作很慢,像是在等什么。
乐忆春弯了弯嘴角,然后转回去,面对着屏幕。
游戏加载。
bp阶段,GY的教练站在乐忆春身后,一只手搭在他的椅背上,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:“VtG对你的打法不了解,他们没有你的任何数据,所以第一局他们肯定会试探你。前期不要拼太凶,稳住发育,等时岸的信号。”
乐忆春点了点头,手指在鼠标上轻轻点着,那双瑞凤眼半阖着,目光落在屏幕上,像是一只正在假寐的、随时会醒来的猫。
VtG的bp很常规。
他们封锁了柏时岸的盲僧和方砚的锤石,又按掉了沈淮的妖姬和林北的剑魔,五个bAN位全部给了GY的常规首发,没有一个是针对乐忆春的。
这很正常——他们没有乐忆春的任何数据,不知道他擅长什么英雄,不知道他的英雄池有多深,不知道他的操作习惯和打法风格。
在他们的资料库里,“乐忆春”这三个字只存在于一个没有填满的表格里,姓名栏有字,其他栏全是空白。
不了解,也就意味着无法针对。
而无法针对,在这种级别的比赛里,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优势。
乐忆春看了一眼对方的阵容,又看了一眼自己这边的阵容,然后在语音里说了一句:“我拿妖姬。”
他的声音通过耳机传到了每一个队友的耳朵里。
方砚愣了一下——妖姬是沈淮的英雄,乐忆春在基地里从来没有用过妖姬。
沈淮也愣了一下,但他没有质疑,因为他忽然想起来,有一天深夜他起床上厕所的时候,路过训练室,看到乐忆春一个人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是妖姬的教学视频。
他当时没在意,以为乐忆春只是无聊随便看看。
现在看来,那不是“随便看看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