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半年？”
荀彧皱起眉头，反驳道，“邺城城墙高厚，粮草充足，袁绍经营多年，岂是半年能破的？昔日董卓据长安，十八路诸侯尚且久攻不下，何况袁绍经营冀州十余年。
一旦久攻不克，军粮耗尽，刘备再从南阳出兵袭扰许昌，我军进退失据，该当如何？”
“刘备？”
程昱冷笑一声，语气带着几分不屑，“刘备一介织席贩履之辈，侥幸得了荆州，根基未稳，蔡瑁、张允等旧部岂能真心服他？他自保尚且不暇，哪敢主动来犯许昌？”
“仲德公切莫小觑刘备。”
右侧的刘晔忽然开口，他放下毛笔，抬起头，目光清明，“刘备乃世之枭雄，胸有大志，又有关羽、张飞万人之敌，如今更得荆州士族部分支持。
若给他一年时间整合荆襄，坐拥江汉水军，再与江东孙权联手，届时我军南下，便是长江天险加数万精锐，难上加难。”
郭嘉端起酒盏抿了一口，慢悠悠地接话：“子扬说得是。袁绍好比卧病的猛虎，虽伤却难死；
刘备却是潜龙，一旦得水，便要飞天。
明公试想，袁绍新败，短期内绝无南下之力；
可刘备不同，他得了荆州，下一步必图益州，或是联吴抗我。若不趁他立足未稳打下去，等他站稳脚跟，便是第二个袁绍。”
程昱眉头一拧，反驳道：“奉孝此言过了！刘备区区新野县令，骤然领荆州，人心不服，兵马不过三万，能成什么气候？
袁绍坐拥四州，带甲数十万，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。不先除强，反倒去攻弱，岂不是本末倒置？”
“强弱之势，并非一成不变。”
刘晔摇了摇头，“袁绍虽强，却刚愎自用，内部不和，败一次便元气大伤，短时间内无力南顾；
刘备虽弱，却善得人心，又有诸葛亮、马良等谋士辅佐，假以时日，必成大器。
兵法云，攻其不备，出其不意。如今刘备刚接荆州，防务空虚，正是最好的时机。”
“荒唐！”
程昱声音提高了几分，“舍近求远，放着眼前的大敌不打，去千里之外攻荆州？
万一我军主力南下，袁绍从青州出兵，直扑兖州，谁来挡？”
“可留两万兵马驻守兖州、徐州一线，依托城池防守。”
荀攸插话，语气依旧平稳，“袁绍新败，军心不稳，绝不敢贸然南下。倒是荆州，若不取，日后必成大患。”
“公达方才还说要北上攻袁绍，怎么这会儿又帮着奉孝说话了？”
程昱皱眉。
荀攸微微一笑：“我只是说袁绍不敢南下，并非赞同南下。依我之见，北上攻袁绍，方为上策。
刘备蜗居荆州，无进取之心，只需派一上将驻守南阳，便可牵制他。主力全力北上，先灭袁绍，再回头收拾刘备、孙权，天下可定。”
“不然。”
郭嘉放下酒盏，身子坐直了些，眼神锐利起来，“明公，袁绍地广兵多，却无雄主之才。他活着，尚能压制诸子；
他若一死，诸子争位，河北必乱。我们与其劳师远征去攻邺城，不如坐山观虎斗，等他内部自乱。”
他指着地图上的荆州：“可荆州不同。荆襄九郡，沃野千里，水军精锐，又有长江天险。若被刘备坐稳了，再与江东联手，我们这辈子都别想打过长江去。
趁现在刘备新立，蔡氏宗族余孽心怀异心，我们集中五万精锐，步骑并进，再令文聘从江夏出兵夹击，不出三月，必能拿下襄阳。”
“三月？”
程昱嗤笑一声，“奉孝未免太轻敌了。襄阳城防坚固，又有汉水为屏障，关羽、张飞皆为世之虎将，岂是三月能破的？”
“攻城为下，攻心为上。”
郭嘉从容道，“刘备新得荆州，靠的是刘表托孤，名不正言不顺。我们可先遣使入荆州，策反蔡瑁、张允旧部，许以高官厚禄。
蔡氏乃荆州望族，手握水军，他们若反，刘备便失了根基，襄阳不攻自破。”
荀彧闻言，微微摇头：“奉孝之计，太过弄险。蔡瑁虽与刘备不和，却未必敢降我军。万一事泄，打草惊蛇，反倒让刘备有了防备。
况且，我军若南下，西凉马腾、韩遂若趁机袭扰长安，又当如何？”
这话一出，众人都愣了一下，下意识地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贾诩。
从议事开始，贾诩就没说过一句话。
他垂着眼帘，仿佛在打瞌睡，可众人争论时，他的目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飘向地图的最西侧——凉州地界。
此刻被荀彧提及西凉，他眼皮微微抬了抬，却依旧没开口，只是手指轻轻敲了敲案几。
曹操的目光也落在贾诩身上，开口问道：“文和，你一直没说话，可有高见？”
贾诩缓缓抬起头，脸上没什么表情，语气平淡得像一潭死水：“诸位所言，皆有道理。”
一句模棱两可的话，让众人都有些无语。
程昱性子急，忍不住道：“文和，你这算什么话？到底是北上还是南下，你总得有个主意吧？”
贾诩看了程昱一眼，淡淡道：“袁绍新败，不可不防；
刘备新起，不可不图；
西凉诸将，虎视眈眈，亦不可不顾。”
他话说得轻，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，荡起层层涟漪。
刘晔皱眉道：“文和是担心马腾韩遂？他们久居西凉，内乱不休，哪有胆子东进？”
贾诩摇了摇头，不再多言，又恢复了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。
可曹操却眼神一沉，指尖在长安的位置重重一点。
他何尝不担心西凉？
马腾、韩遂拥兵十余万，皆是西凉铁骑，骁勇善战。
若是主力北上或南下，长安空虚，西凉军趁机入关，那可就是腹背受敌了。
堂内一时陷入僵持。
荀彧主守，荀攸、程昱主攻袁绍，郭嘉、刘晔主攻荆州，贾诩语焉不详，却点出了西凉这个隐患。
众人各执一词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“修生养息乃是固本之策，岂能因一时战机而动摇国本？”
荀彧语气依旧平稳，却带着几分坚持。
“战机转瞬即逝，今日不取河北，明日河北便要兵临城下！”
程昱声音洪亮，拍了下案几。
“舍近求远，非智者所为。先定荆州，再图江东，凭长江之险与袁绍对峙，方为长远之计！”
刘晔也提高了声音。
“笑话！坐拥中原之地，却要偏安江南？此乃自毁长城！”
“仲德公只知强攻，不知谋略，徒耗兵力罢了！”
“奉孝之计太过弄险，一旦有失，满盘皆输！”
“文若太过保守，错失良机，追悔莫及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