诸葛亮目光一扫,已将堂上诸人看了个大概:
有的正襟危坐,目不斜视;
有的低头品茶,似不在意;
有的却在烛影里斜着眼,把那柄羽扇上下打量,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量。
还有人端着茶盏,假装喝茶,实则从杯沿上方偷偷看他——那眼神,与其说是迎接,不如说是审贼。
满堂寂静,只有烛花偶尔地爆一声,又归于无声。
鲁肃却像是没看见这满堂的打量,笑着上前一步,朗声道:诸公,这位便是荆州军师,诸葛孔明先生!
话音落下,堂上诸人这才陆续起身。
鲁肃引着诸葛亮,从东首起,一一介绍:这位是张宏张公,吴侯帐下长史,谋主之才。
诸葛亮看去,见那人五十上下,面容清癯,一部长须垂至胸前,目光温润中带着精光。
闻言离席,拱手一礼,声音不高不低:孔明先生,久仰。
诸葛亮还礼:张公客气。亮素闻张公为江东筹划,海内皆称其能。
这位是张昭张公。
鲁肃的声音略微加重了些,江东老臣,吴侯敬若师长。
张昭年近六旬,发须皆白,端坐不动。
直到鲁肃说完,才缓缓起身,拱了拱手,声音不冷不热:孔明先生远来辛苦。
诸葛亮躬身一礼:久闻张公大名,今日得见,三生有幸。
张昭了一声,重新落座,眼皮也没多抬,那姿态分明是在说——你孔明再有名,在老夫面前,也只是个后生晚辈。
这位是顾雍顾公,吴侯帐下要员。
顾雍三十出头,容貌清俊,举止从容。
起身行礼时腰弯得恰到好处,不多不少:孔明先生。
声音不高不低,听不出喜怒。
诸葛亮还礼,四目相对一瞬,诸葛亮心头微动——这人目光极静,静得像一潭深水,看不出深浅。
鲁肃私下与他说过,江东众臣之中,张昭主守,周瑜主战,而顾雍,是谁也拿不准的人。
这位是诸葛瑾诸葛子瑜。
鲁肃这一声,堂上的气氛似乎微妙地顿了一下。
诸葛亮与诸葛瑾,江东谁人不知是亲兄弟。
有人低低咳嗽了一声,有人假装喝茶,眼角却都往这边瞟。
诸葛瑾缓缓起身,他生得面长,形貌与其弟不甚相似。
此刻目光复杂,望着诸葛亮,嘴唇动了动,终于只化作一揖,低声道:孔明,别来无恙。
诸葛亮望着兄长,恍惚间想起隆中茅庐外的旧日时光——那时兄弟二人同窗共读,卧龙岗上的松风,一别便是天涯。
他压住喉间那一点酸涩,郑重还了一礼:兄长……一别多年,家中安好?
都好。
诸葛瑾只说了两个字,便垂了眼,退回座中。
满堂静了一瞬,鲁肃忙接着道:这位是虞翻虞公,博通经史,舌辩无双;
这位是严峻严公,名动江东,学贯五经。
虞翻年不过四十,眉眼凌厉,起身时袍角带风,拱手道:孔明先生,久仰了。
声音清亮,像是金石相击。
严峻则生得清瘦,眉目疏朗,一袭青衫,行礼时腰杆挺得笔直,话不多,只一句:见过孔明先生。
目光却锐利地落在诸葛亮脸上,片刻不移。
诸葛亮一一回礼,脸上始终挂着温煦的笑意。
他在鲁肃的引座下落了座,马谡依礼坐在他身后下首。
侍者奉上茶来,茶汤碧绿,水汽袅袅。
诸葛亮端起茶盏,轻轻撇了撇浮沫,却不急着喝——他知道,这一盏茶的功夫,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果然。
还未等他开口,严峻已经先声夺人。
满堂的目光,早在落座时便已在他身上逡巡了一回,此刻更是齐刷刷聚拢过来——
江东诸公都想看看,这位名动天下的卧龙,在一屋子英才的注视之下,还能不能稳得住那柄羽扇。
他放下茶盏,目光直直地逼过来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:孔明先生。
诸葛亮抬眼:严公请讲。
严峻道:孔明先生此来江东,意欲何为?
他顿了一顿,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,莫非……是要报在徐州城下,被大都督水淹三军之仇不成?
堂上静了一瞬。
几道目光同时落在诸葛亮身上,有的带着兴味,有的带着冷意。
严峻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,又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,声音里带着江东人特有的直率与挑衅:若真是来寻仇的,仅仅带着这几个人,可是不够!
这话一出,堂上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。
虞翻端着茶盏,嘴角微翘;
张昭闭着眼,仿佛没听见;
顾雍垂目品茶,看不出表情。
严峻自己是经学名家,素来以言辞锋利着称。
此刻一上来便放这一箭,分明是要把诸葛亮钉在复仇者的位置上,先夺了气势。
诸葛亮却笑了。
他摇着羽扇,笑声清朗,不见半分恼意:非也非也。严公误会了。
他放下茶盏,缓缓道:亮此次前来,是为了缓解两家关系而来,并非是来寻仇。徐州旧事,两家各有损伤,若论仇怨,今日满堂贤士,岂非都该与亮兵戎相见?
可诸公既肯端坐于此,听亮一言,便知天下还有比仇怨更重的事。
严峻却不肯就此放过:先生说得轻巧。缓解关系?徐州城下的血,莫非是水不是血?
大都督一水淹了三军,荆州死了多少人,先生可数得过来?
他目光灼灼,先生今日站在这里,江东诸公却还记得那一夜的江水——这二字,怕是不好写吧。
诸葛亮摇扇笑道:严公记得那一夜的江水,亮也记得。正因记得,才更要说二字。徐州旧怨若真无法化解,亮今日便不会来;
严公若真想两家兵戎相见,今日也不会坐在这里,听亮说这许多话。诸公既肯端坐于此,便是心里已有了个字——只是还需一个人,把字落到实处罢了。
严峻一噎,一时竟寻不出话来。他张了张嘴,终究没再开口。
张宏却先开了口。
张宏捋着长须,声音温和,话里却藏着骨头:孔明先生说缓解关系,老夫自然信。只是有一事不解——两家若要修好,早不来,晚不来,为何偏偏赶在袁绍五十万大军压境的时候来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