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靠在街边的柱子上歇了一会儿,人流从面前涌过来又涌过去,叫卖声笑声交谈声搅成一团。
青雀盯着对面茶肆二楼的窗子看,里面有人影晃来晃去,窗户纸上印出模糊的轮廓。
她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,但就是说不清哪里出了问题。
这个地方让人害怕,差点忘了这是心魔幻境。
青雀深吸一口气,刚要迈步往另一个方向走,面前的路忽然被挡住了。
一双黑底红饰的短靴停在跟前,白色长筒紧身袜包裹的腿笔直纤细,青蓝色宽袖外袍的袍摆扫过青石板地面。
青雀的视线从下往上挪,掠过交领短衣上绣的红色纹路,最后落在对方脸上。
深棕短发齐整利落,齐着下巴的边线一丝不乱。
鲜红色的眼瞳平静淡漠,面部几乎没有表情,站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偶人。
雪衣。
青雀的瞳孔一缩,心里叫了声完蛋。
白露就算了,爻光也算了,符玄那个还算她有心理准备,可雪衣是怎么回事?
平时在街上碰见都是各走各的,连招呼都不用打。
雪衣没说话,往前迈了一步。
青雀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,后背贴上了柱子。
又退了一步,柱子后面是墙,没地方了。
雪衣再迈一步,整个人几乎贴到青雀面前,纤细的手臂抬起来,掌心按在青雀耳侧的墙面上,青蓝色宽袖外袍的袖口垂下来蹭着青雀的耳朵,暗红披帛从身侧滑过来搭在青雀肩膀上。
壁咚。
青雀的脑子空白了半秒,低头看着雪衣那双鲜红色的眼睛,对方的面部依旧没什么表情,但那双红瞳定定地注视着她,近得能看清瞳仁里映出的自己那张呆滞的脸。
“你……”
雪衣开口,声音清淡,“从太卜司跑出来之后一直在街上乱转。”
青雀眨了下眼。
“先是在石阶上蹲了许久,又顺着主街走了两趟来回,进了巷子又跑出来,现在站在这里发呆。”
雪衣面无表情地陈述着,红瞳连眨都没眨一下,“行为异常。”
青雀张了张嘴,发现自己竟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。
“十王司的职责包括监察仙舟人员的异常动向。”
雪衣按在墙上的手没动,另一只手抬起来,指尖捏住了青雀垂在脸侧的一缕头发,“你的行为已经达到关注标准。”
青雀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被捏住的头发,又抬头看了看雪衣那张淡漠的脸,再看看两个人之间不足半尺的距离。
沉默了两秒。
然后她猛地抬起手,抵住雪衣的肩膀,用了全身的力气猛的一推。
雪衣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一步,青雀趁着这个空档从墙边弹开,弯腰从雪衣胳膊下面钻过去,撒腿就跑。
“对不起雪衣大人我忽然想起太卜司真的有事回头再聊!”
脚步声噼里啪啦的在青石板上响起,青色衣摆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。
雪衣站在原地,红瞳看着空荡荡的前方,歪了歪头。
随后青雀一口气跑过三条街,拐了四个弯,最后趴在一条僻静小巷的墙根底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手撑着膝盖,汗珠子从下巴滴到地上,在灰尘里砸出一个个小圆点。
她回头看了一眼,巷口空荡荡的,没人追来。
白露没追,雪衣也没追。
青雀慢慢滑坐到地上,后背靠着墙,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,蓝色的,浮着几朵白云。
这心魔是什么三流后宫小说吗?
她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,指缝间透出闷闷的声音。
“怎么都对我有所图啊……”
风吹过巷子,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了两个旋又落下。
青雀就这么坐了一会儿,等到呼吸平下来才把手从脸上拿开,盯着对面墙上的青苔看了半晌。
得想个办法。
不能再这么跑下去了,跑得了一时跑不了一世,这心魔罗浮里的人一个个都跟饿狼似的盯着她,再来几个她这条命就得交代在这儿。
远处长乐天主街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喧哗声。
青雀听着那些声音,脑子里开始思考。
心魔,心魔,心魔到底要怎么打破?
她还没想出头绪,巷子另一头的墙头上忽然落下一片阴影。
青雀抬头,阳光被遮住了一半,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墙头。
是白露。
“青雀!”
青雀猛地站起。
“你跑得好快呀。”
白露歪了歪头,脸上没有追过来兴师问罪的意思,“我刚才去买了桂花糕,你要不要一起吃?”
她举起手里一个油纸包晃了晃。
青雀看着那个油纸包,又看了看白露那张天真的脸,然后转身,迈腿。
跑!
视角转换。
符玄面前的全息投影亮着三块面板,一块是神策府偏厅的监控回放,猫耳少女抱着景元消失的那一帧被她定格放大看了不下十遍。
第二块是封锁区到长乐天之间的星槎搜索阵型图,三梯队的光点在天幕上铺开,探照灯的光柱在冰原上来回扫。
第三块是长乐天主街南侧的战斗画面,实时传回来的那种。
景元失踪的消息压了不到半盏茶的工夫,前线就报上来了新情况。
符玄还没来得及把搜索范围铺开,第二营的参谋就凑过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太卜大人,北面防线报告,魔阴身数量在减少,原本预计两刻钟后接触的第三波红眼群,现在目测少了一大半。”
符玄眉头拧起,粉瞳从监控回放上移开,落在第三块面板上。
画面里长乐天主街往北延伸的方向,街面上一片狼藉。
但那些原本密密麻麻挤在街上的红色眼珠确实稀了,地上散落着大片大片的焦黑碎块,有些还在冒烟,有些已经冻成了冰碴子。
符玄把画面往回倒了一点,然后定格。
街角那一片空地上,一个身影正从半空落下。
青色衣装,深棕色的辫子散了一半,手里攥着一柄重剑,剑身上凝着一层蓝白色的霜。
少女落地在青石板上蹭出两道浅痕,然后直起身来,抬头往上看。
画面跟着她的视线往上摇,符玄的手指在操作面板上停了一瞬。
半空中一道银蓝色的光正在凝聚,最后横亘在长乐天北侧的天幕上,像是一根冰铸的房梁倒悬在头顶。
符玄目测了一下那个长度,从主街这头到那头,少说两百米打底。
冰剑的表面纹路清晰,棱角分明,剑尖朝下悬停了两秒,然后砸下。
砸下去的瞬间,画面震直接了一下,传回来的声音被压缩过但还是能听出沉闷的轰鸣。
冰剑落点的位置原本挤着一团红色眼珠,大大小小几十颗挤成一坨,有的在爬有的在滚有的刚裂开一半。
砸下去之后那坨红色直接没了,碎块往四面八方飞溅,大的有拳头那么大的有指甲盖那么,落在地上还弹两下然后不动了。
冰剑本体插进地面半截,剑身周围的石板裂了一圈蛛网纹,缝隙里往外渗着白气。
符玄盯着那个画面看了两秒,手指在面板边缘叩了一下。
“这两人是谁?”
旁边的参谋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,动作有点犹豫。
“画面里她自称李素裳,曜青那边发过来的新兵名单里有个。”
符玄的粉瞳眯了一下。
“调出。”
桂乃芬的档案先弹出。
化外民,本名格妮薇儿,机缘巧合留在罗浮,职业那一栏填的是街头艺人。
符玄扫了一眼特长栏,倒立吃面条,胸口碎大石,后面还跟着一行小字标注“正在练习蹬伞”。
符玄嘴角抽了抽,把这份档案拨到一边。
素裳的档案跳出来的时候符玄多看了两眼。
仙舟曜青出身,云骑军新人,自幼研习云骑剑经,文化课成绩那一栏打了个不太好看的标注,武器是家传重剑轩辕。
符玄把档案里附的画像和画面里那个使冰剑的身影比了比,身形相近,脸型轮廓也差不太多。
符玄在脑子里把两条线对了对,曜青来的云骑军新人,在罗浮执行任务期间练出了这种程度的剑术。
“太卜大人,要不要调她的详细履历?”
“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