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,在天明前歇了。湿润的晨雾弥漫在青云城的大街小巷,屋檐滴着残雨,敲打在青石板上,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。剃头铺内,油灯早已熄灭,只有微弱的晨光透过窗纸,为昏暗的室内镀上一层朦胧的灰白。
陈末静坐了一夜。
桌上,那杯凉透的“云雾青”依旧在原处,旁边是赵北澜送的茶叶包,青木崖的紫檀木盒,以及那枚此刻显得格外沉静的三叶草令牌。昨夜那黑色卷轴燃尽的空气里,最后一丝邪异香气也已散尽,只留下雨后清冽的潮湿和茶叶若有若无的余味。
阴影议会的“邀请”,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,涟漪虽已平复,湖底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未知。三日后的子时,城西乱葬岗。那绝非善地,亦非善约。
但陈末的心思,并未过多纠缠于此。他更在意的是“阴影议会”透露出的信息——“古老的盟约”、“沉眠的尊者”、“真实的帷幕”、“命运纺线”。这些词语背后,似乎指向一个远超青云城,甚至远超当前修行界认知的宏大棋局。而他,这把意外出现的“剃刀”,似乎成了棋局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。
青木崖,百里清风,他们的目的,是否也与这更深层的秘密有关?
日光渐亮,街面上开始有了人声。早起的摊贩推着车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路,发出吱呀的声响。几个胆大的街坊,探头探脑地在铺子外张望,见门虚掩着,陈末似乎如常坐在里面,才稍稍松了口气,低声议论着昨夜那场来得蹊跷、去得突然的急雨,以及空气中似乎总也散不去的、让人心慌的压抑感。
陈末起身,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。他走到水盆边,用冰冷的井水洗了把脸,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精神一振。他拿起抹布,开始慢条斯理地擦拭柜台、桌椅,一如每一个平凡的清晨。只是他的动作比往常更慢,更细致,仿佛在擦拭的不是灰尘,而是昨夜残留的纷乱思绪。
擦拭到那个紫檀木盒时,他的手指在那温润的木料上停留了片刻。盒盖上那株三叶草,经过一夜,似乎更加青翠欲滴,那滴“露珠”也愈发晶莹饱满,散发着令人心旷神怡的生机。与阴影议会的邪异诡谲相比,青木崖的这份“善意”,至少表面上令人舒适。
他打开盒盖,取出了一支暗金色的“清灵净魂香”。香体细长,触手温润,那股混合了檀木、沉香的清冽香气再次弥漫开来,有效地驱散了雨后室内的潮闷之气。他并没有使用那个古朴的香炉,而是找了一个干净的陶碟,将线香插入一小撮香灰中,引燃。
一缕淡蓝色的烟气袅袅升起,笔直而稳定,并不散乱。烟气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宁静力量,吸入肺中,仿佛有一道清泉流过识海,昨夜因应对影魔和解析邪异卷轴而消耗的心神,竟在缓缓恢复,连带着对那“阴影议会”信息的推演,都变得清晰了几分。
这香,确实非同凡响。
陈末坐回竹椅,闭上双眼,任由那清灵净魂香的香气包裹着自己。心神沉静,灵台空明。他不再去刻意思索阴影议会或青木崖,而是将意念沉入自身,与腰间那柄剃刀建立起更深层次的联系。刀身上的锈迹,在识海的感知中,仿佛一片浩瀚的暗红色星云,其中蕴含着斩断、剥离、乃至寂灭的种种规则碎片。吞噬了神像本源后,这片“星云”似乎变得更加活跃,也更加……饥饿。
时间在寂静与馨香中流淌。日上三竿,雾气散尽,阳光终于毫无阻碍地照进铺子,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就在这一片祥和宁静之中,铺子外,长街的尽头,再次传来了脚步声。
这一次的脚步声,与赵北澜的沉稳、阴影信使的诡谲截然不同。它轻灵、飘逸,仿佛踏在云端,每一步都蕴含着某种自然的韵律,与这雨后的清新晨光完美地融合在一起。脚步声不疾不徐,目标明确地向着剃头铺而来。
陈末缓缓睁开眼,看向门口。他并没有意外,似乎早已料到。
脚步声在铺门外停下。来人并未立刻进门,而是站在那片阳光里,仿佛在欣赏着雨后初晴的街景。片刻后,一个清越温和的声音响起,如同山涧流水,沁人心脾:
“陈道友,可是在品茗?不知木十七可否讨杯茶喝?”
话音落下,昨日那青衫文士木十七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他依旧是一身青衫,面容普通,嘴角含笑,眼神温润。但与昨日不同的是,他手中并未推车,而是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竹编食盒,盒盖上还带着几片鲜嫩的、沾着水珠的树叶,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。
“门未锁,请进。”陈末语气平淡,目光扫过那食盒。
木十七含笑迈入铺内,他的到来,仿佛让室内的光线都明亮柔和了几分。他先是深深吸了一口气,赞道:“好香的‘清灵净魂香’,陈道友果然雅人。” 随即,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杯早已凉透、茶叶沉底的“云雾青”上,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微笑道:“赵城主的‘云雾青’虽好,但雨后品之,终嫌寒凉。在下恰带了些山间野茶,名唤‘雨前春’,取自崖背阴处、承第一场春雨灵雾而生,性温润,正合此时饮用,陈道友可愿一试?”
他言语自然,仿佛真是偶遇的茶友,前来分享佳茗,丝毫不提昨日邀请之事,也无打探铺中其他物品之意。
陈末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有劳。”
木十七笑容更盛,走到桌边,将食盒放下。他打开食盒,里面并非佳肴,而是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,以及一个用碧玉叶片包裹的茶叶罐。他取茶、温杯、洗茶、冲泡,动作行云流水,带着一种赏心悦目的古韵。很快,一股与“云雾青”的清冽、“清灵净魂香”的宁静截然不同的茶香弥漫开来。这香气更加鲜活、灵动,带着雨后春芽的勃勃生机,令人精神一振。
“陈道友,请。”木十七将一杯沏好的茶推到陈末面前。茶汤色泽清亮,呈浅碧色,叶片在水中缓缓舒展,如兰花初绽。
陈末端起茶杯,并未立刻饮用,而是先观其色,再闻其香。茶香入脑,竟让他与剃刀相连的识海微微一动,那“饥饿感”似乎被这股生机安抚了些许。他轻轻呷了一口,茶汤温润甘醇,一股暖意自喉间而下,通达四肢百骸,竟隐隐有滋养神魂之效。这“雨前春”,绝非普通山野之茶。
“好茶。”陈末放下茶杯,赞了一句。
木十七笑道:“道友喜欢便好。” 他也自饮一杯,然后看似随意地说道:“昨夜雨疾风骤,城中似乎颇不宁静。今日见道友安然品茗,十七便放心了。”
他话中有话,点出知晓昨夜不宁,却又不深入追问,只表达关切之意。
陈末神色不变,淡淡道:“些许风雨,扰不了清净。”
木十七点头,目光扫过桌上那枚三叶草令牌,语气愈发温和:“崖主近日偶有所感,言道天地气机流转,似有变数将生。青云城地脉特殊,自古便是灵枢交汇之地,易引风波。道友非常人,身处漩涡,还需多加小心。” 他顿了顿,看向陈末,眼神真诚:“青木崖别无长物,唯清茶一杯,可静心凝神。崖主之言,始终有效。听松小筑,随时欢迎道友前来煮茶论道,暂避风雨。”
这一次,他的邀请更加直接,也更加恳切,并将青云城可能出现的变故与“天地气机”、“灵枢之地”联系起来,隐隐指向更深层次的原因,与那“阴影议会”的暗示,竟有几分不谋而合之感。
陈末把玩着手中的茶杯,感受着那温润的触感和茶汤中蕴含的生机。青木崖,是在示好,也是在展示肌肉(灵茶、对天地气机的感知),更是在传递信息。他们似乎知道得更多,却选择了一种更温和、更迂回的方式。
“贵崖主美意,陈某记下了。”陈末没有答应,也没有拒绝,只是平静回应,“待此间事了,或会前去叨扰一杯清茶。”
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程度的回应。
木十七闻言,脸上露出由衷的欣喜之色,仿佛得到了某种重要的承诺。他起身,郑重一礼:“如此,十七便不久扰了。静候道友佳音。”
他收拾好茶具,放入食盒,再次行礼,便飘然离去,如来时一般,悄无声息地融入了长街的阳光之中。
铺内,茶香袅袅,与“清灵净魂香”的气息交融。陈末独坐,目光再次落在那枚三叶草令牌上。
青木崖的茶,喝了。阴影议会的约,还在。
接下来的路,该如何走?
他端起那杯“雨前春”,一饮而尽。茶已微凉,但那股生机暖意,却久久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