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星图残迹汇集的微光中,陈末如同一尊入定的石像,唯有眉心处那点微弱却持续闪烁的银芒,以及周身缓慢流转、修补创伤的星力,证明着他的生机与抗争。时间在废墟的死寂中悄然流逝,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。
岩烈、慧尘等人轮番值守,不敢有丝毫松懈。这片古代节点虽然相对安全隐蔽,但墨渊之内,尤其是经历了“牧者”意志冲击与献祭大阵崩溃后,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人心惊肉跳。远处偶尔传来的、不知是能量余波还是幸存秽灵的诡异嘶嚎,如同徘徊在黑暗边缘的梦魇,提醒着他们所处的险境。
徐观大部分时间都盘坐在陈末附近,手中紧握着那枚“星标”罗盘。罗盘指针在陈末身上星钥气息的微弱辐射下,稳定地指向某个方向——那是通往墨渊外围、最终指向白巫寨的大致方位。但他苍老的眉头始终紧锁,因为罗盘周围区域的能量图谱,正呈现出越来越不稳定、越来越狂暴的趋势。
“星力潮汐的消退速度在加快……”徐观低语,声音带着忧虑,“献祭大阵的崩溃和‘上面’意志的降临,似乎打破了此地本就脆弱的平衡。那些被强行汇聚、又瞬间释放的能量,正在引发连锁反应。恐怕……‘乱空迷宫’和‘黑水障’会变得更加危险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,大地深处传来一阵沉闷的、仿佛巨兽翻身般的隆隆声,整个残破的星图基座都轻微晃动了一下,簌簌落下不少灰尘。空气中弥散的星力也变得时而滞涩、时而狂暴,如同即将掀起风暴的海面。
众人的心也随之提起。
约莫三个时辰后,陈末终于有了动静。他周身缭绕的星力缓缓收敛,眉心烙印的光芒趋于稳定,虽然依旧暗淡,却不再闪烁不定。他缓缓睁开眼,眼中银辉内敛,脸色依旧苍白,但那种油尽灯枯的衰竭感已消退不少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大病初愈后的虚弱与深沉。
“前辈!”众人连忙围拢过来,眼中满是期盼。
陈末微微颔首,声音虽低,却已清晰不少:“暂时稳住了。此地不宜久留,能量正在失控,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墨渊。”
他尝试起身,身体依旧有些摇晃,但已能自己站稳。内视己身,情况依旧严峻。经脉修复了不到三成,如同布满裂痕的瓷器,稍有不慎便会再次崩裂。识海中的星空虚影勉强稳固,但光芒黯淡,边缘依旧有细微的破碎痕迹。最麻烦的是那道“牧者”意志残留的冰冷死寂之力,如同附骨之疽,盘踞在丹田与识海深处,持续而缓慢地侵蚀着星力与生机,以他目前的状态,只能勉强压制,无法根除。
他知道,想要彻底清除这规则层面的侵蚀,要么需要漫长的时间以“星钥”本源之力慢慢磨灭,要么需要寻找更强大、更契合的力量辅助,要么……需要一次彻底的破而后立。
“前辈,您的身体……”岩烈看着陈末依旧苍白的脸和虚浮的脚步,忧心忡忡。
“无碍,赶路尚可。”陈末摆摆手,目光扫过众人疲惫而坚定的脸,“路线?”
徐观连忙将罗盘捧上,指着指针方向,又在地面上以碎石简单勾勒:“以此地为起点,需先斜向西北,穿越一片相对稳定的‘古战场遗迹’废墟,然后转向正北,进入‘乱空迷宫’边缘。据星标感应与老朽对星图残迹的推演,之前我们穿越迷宫的那条‘星路’,因为能量失衡,已经变得极不稳定,甚至可能彻底湮灭。我们需要寻找一条新的、相对安全的路径。”
他顿了顿,指向碎石图上一个标记点:“这里是‘古战场遗迹’的中心地带,据残卷记载,曾是上古伐天之战一处激烈交锋地,残留着强烈的杀伐之气与空间裂痕,但也是星力相对紊乱、‘牧者’残留意志相对稀薄的地方,或许能避开一些因献祭崩溃而暴走的强大秽灵。穿过那里后,抵达‘乱空迷宫’边缘的‘碎星峡’,那里是迷宫能量与废墟能量的缓冲带,相对安全,可以稍作休整,再图进入迷宫。”
陈末仔细听着,结合自己“星钥”带来的、对墨渊能量流向的模糊感应,确认徐观的判断大致正确。那条路径确实迂回了一些,但胜在相对“平静”,能最大程度避免与可能暴走的秽灵和失控的能量乱流正面冲突。对于目前这支疲惫不堪、伤员过半的队伍而言,是最稳妥的选择。
“好,就按此路线。”陈末做出决定,“徐老领路,岩烈、慧尘大师护持左右,其余人跟紧。收敛气息,尽量避免战斗,一切以尽快离开为目标。”
众人凛然应诺。他们知道,接下来的归途,绝不会平静。陈末重伤未愈,队伍战力大减,而墨渊环境却因之前的剧变而更加险恶。
稍作整理,一行人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处短暂的庇护所,没入了更加幽深、混乱的废墟阴影之中。
正如徐观所料,“古战场遗迹”名副其实。这里几乎看不到完整的建筑,只有无数巨大狰狞的武器碎片、破碎的战车残骸、以及深深嵌入地面的、闪烁着黯淡能量光泽的骸骨。空气中弥漫着万年不散的硝烟与血腥味,更有一种凝而不散的狂暴杀意与混乱规则残留,时刻刺激着人的心神。地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巨大沟壑与深坑,有些深不见底,隐隐有诡异的吸力传出,显然是残留的空间裂痕。
众人走得小心翼翼,尽量避开那些能量异常区域与骸骨堆积处。陈末将灵觉压缩到身周十丈,凭借着“星钥”对星力与混乱规则的敏锐感知,提前预警着可能的空间褶皱与能量陷阱。即便如此,他们还是遭遇了几波游荡的“战场残念”——那是由不甘战意与破碎神魂混合此地特殊环境形成的无形秽灵,虽无实体,却能直接冲击神魂。幸亏慧尘僧侣的佛门诵经对这些残念有一定克制作用,加上陈末偶尔引动微弱的星钥气息进行驱散,才有惊无险地通过。
穿越这片遗迹,耗时比预想的更长。当远处那如同被巨斧劈开、两侧悬崖高耸、内部星光紊乱流窜的“碎星峡”轮廓隐约可见时,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,身上或多或少都添了些新伤——并非战斗所致,而是被混乱能量侵蚀或空间裂痕边缘割伤。
“前面就是碎星峡了,大家加把劲,到那里就能暂时休息……”徐观的话音未落,异变突生!
“轰隆——!!!”
侧后方,他们刚刚经过的一片相对平静的废墟区域,毫无征兆地发生了恐怖的能量塌陷!地面如同被无形的大手捏碎,瞬间出现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深坑,无数建筑残骸、武器碎片、甚至几具巨大的骸骨,都被那深坑中传来的、无法抗拒的吸力扯入,瞬间消失无踪!更有一股混乱的能量冲击波,如同海啸般向四面八方扩散!
“小心!”陈末厉喝,强提一口气,瞬间撑开一个仅能笼罩身周三尺的、黯淡的星力护罩,将最近的岩烈、徐观和慧尘护住。其他人则被冲击波狠狠掀飞,撞在远处的断壁上,口喷鲜血。
冲击波过后,尘埃落定。众人灰头土脸地爬起来,惊魂未定地看着那个突然出现的、深不见底的巨坑,以及巨坑边缘不断扭曲、吞噬光线的空间裂隙,心有余悸。
“是献祭崩溃引发的连锁空间崩塌……”徐观脸色惨白,“恐怕不止这一处……墨渊的核心区域,要开始大面积崩坏了。我们必须更快!”
陈末看着那恐怖的巨坑,又看了看远处看似平静、实则暗流汹涌的“碎星峡”,以及更后方那未知的、必然更加混乱的“乱空迷宫”归途,心中沉甸甸的。
前路,已不仅仅是“危险”,而是步步杀机、随时可能万劫不复的绝路。
但他没有选择,身后众人也没有选择。
唯有向前。
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气血与道伤的刺痛,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