没有声音,没有光线,没有上下左右的方向感,甚至失去了“自我”存在的清晰边界。只有无数破碎、扭曲、飞速掠过、又不断湮灭重生的色彩与光影碎片,如同被投入了高速旋转的、疯狂搅拌的万花筒。狂暴的空间乱流如同无形的磨盘,碾压、撕扯着每一寸意识与躯体。时间失去了意义,仿佛永恒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这便是强行闯入不稳定空间通道的代价。
陈末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与剧痛的深渊中沉浮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,不,应该说是“存在”,正在被那狂暴的空间之力一点点剥离、分解。经脉、血肉、骨骼、甚至构成神魂的每一缕念头,都像风化的沙雕,在无形的罡风中飘散。唯有眉心的那点“星钥”烙印,以及手背那灼热的黑色纹身,如同暴风雨中最后的灯塔,散发出微弱却无比坚韧的光芒,死死锚定着他不至于彻底消散于虚无。
那“牧者”残留的冰冷死寂之力,在这纯粹的空间乱流中,反而变得沉寂,仿佛失去了“秩序”环境的滋养,其侵蚀性大减,但依旧如同附骨之疽,盘踞在核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也许只是意识中一个恍惚的刹那,也许已历经了漫长的岁月折磨。前方那无尽的、令人疯狂的混沌乱流深处,忽然出现了一点“不同”。
那并非稳定的出口,更像是一片“相对平缓”的、由无数破碎光影缓慢流淌的“河滩”。一股微弱、却带着熟悉气息的、属于“玄晶”星力的、被极度稀释和扭曲的“引力”,从那“河滩”方向传来,如同黑夜中遥远海岸线上,一盏即将熄灭的灯塔。
是“坐标”起作用了!虽然偏差极大,虽然目的地绝非预想的白巫寨,但至少,没有彻底迷失在永恒虚无的时空夹缝中!
“星钥”烙印猛地一亮,传递出最后一丝清晰的本能指令——抓住它!
陈末那即将彻底涣散的意识,爆发出最后的本能挣扎,如同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,用尽“星钥”与“逆命”碎片最后的力量,强行引导着、或者说“坠向”那片混乱光影的“河滩”!
“轰——!!!”
无法形容的、仿佛整个灵魂都被从内部翻转、又狠狠砸在铁板上的恐怖冲击感,伴随着令人作呕的失重与超重反复交错,猛然降临!
“噗通!”“噗通!”“咔嚓!”“啊——!”
数声重物落地、骨折、以及凄厉短促的惨叫,几乎同时响起,打破了某个空间的死寂。
紧接着,是剧烈的咳嗽、痛苦的呻吟、以及夹杂着惊骇与茫然的粗重喘息。
陈末感觉自己砸在了一片坚硬、冰冷、布满碎石与湿滑苔藓的地面上。巨大的冲击力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再次受到重创,他能清晰地听到自己体内传来更多骨骼断裂的细微声响,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。鲜血如同喷泉般从口鼻中涌出,眼前一片漆黑,耳朵里嗡嗡作响,只剩下尖锐的耳鸣。
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,意识在彻底沉入黑暗的边缘疯狂摇摆。唯有眉心烙印与手背纹身传来的、如同余烬般的微弱温热,以及那熟悉的、尽管微弱却真实不虚的、源自“玄晶”的星力共鸣,让他模糊地知道——他还活着,而且,似乎回到了“正常”的世界,至少,是靠近“玄晶”影响范围的世界。
是白巫寨附近吗?还是墨渊的其他区域?
他无法思考,也无法感知周围更多的情况。重伤、剧痛、极度的虚弱,以及强行穿越空间通道带来的、深入灵魂的疲惫与创伤,如同无数座大山,将他死死压住,拖向昏迷的深渊。
然而,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,一声熟悉的、带着哭腔的、稚嫩而嘶哑的呼喊,如同划破黑暗的闪电,狠狠刺入他几近麻木的听觉:
“陈大哥——!!!是陈大哥!还有岩烈大叔!徐爷爷!慧尘师父!”
是阿七!是阿七的声音!虽然嘶哑,虽然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与狂喜,但陈末绝不会听错!
他们……回来了?真的回到了白巫寨附近!
紧接着,是更多嘈杂、混乱、充满震惊与焦急的呼喊和脚步声,由远及近,迅速围拢过来。
“天啊!是陈先生!还有岩烈首领!他们……他们怎么会突然从天上掉下来!”
“快!救人!快救人啊!”
“担架!快去拿担架!伤药!最好的伤药!”
“寨主!寨主!陈先生他们回来了!天降!从那个刚出现的星力漩涡里掉出来的!”
纷乱的人声,熟悉的多音,以及空气中弥漫的、属于白月谷的、清冽中带着草木与药草清香的气息,如同最有效的清醒剂,让陈末即将沉沦的意识,强行保留住了最后一丝极其微弱的清明。
阿七……白巫寨……回来了……
这个念头,如同最后一点薪火,在他黑暗的意识海洋中,顽强地燃烧着。
然后,他感觉有几双颤抖却有力的手,小心翼翼、却又极其迅速地将他从冰冷的地面上抬起,放在了一副粗糙却结实的担架上。清凉苦涩的药液被灌入喉咙,温和的、带着草木生机的巫力,开始从四肢百骸渗入,虽然微弱,却如同久旱的甘霖,滋养着他千疮百孔的身体与神魂。
担架被抬起,快速移动。穿过熟悉的竹楼与木屋的阴影,穿过寨民们惊骇、担忧、却又充满敬畏与期盼的目光织成的帷幕。陈末努力想睁开眼,想看看阿七,想看看白芷夫人,想确认岩烈、徐观、慧尘他们是否也安然……但眼皮如同被焊死,沉重得无法抬起。
他只能被动地感受着,听着。
他听到阿七压抑的、断断续续的抽泣声,始终跟随着担架。
他听到白芷夫人急促却依旧保持着镇定的命令声:“快!送到月灵泉眼旁的静室!请所有长老,动用寨中最好的伤药与巫术!不惜一切代价!”
他听到周围寨民们低低的、充满敬畏的祈祷与议论。
“老天爷……陈先生他们是怎么回来的?那个漩涡……”
“是神迹!一定是陈先生引动了星辰之力!”
“可他们伤得太重了……岩烈首领也……”
“有寨主和长老们在,还有月灵泉,一定会没事的……”
声音渐渐模糊,远去。身体的剧痛、精神的极度疲惫、以及那强行保留的最后一丝清明,终于被席卷而来的、深沉如海的黑暗彻底吞噬。
在彻底失去意识前,陈末最后一个念头,并非庆幸生还,而是沉重如山的责任与紧迫——
回来了……但“牧者”的注视与标记仍在,墨渊的剧变与影衙的威胁未消……必须尽快恢复,必须更快地变强,必须……
然后,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