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说,长安之所以被攻陷是因为早就有人图谋不轨,毁了天枢柱下的地宫和则天皇帝留下的镇国神器。
大唐的意志,大唐的信仰也伴随着关于对龙脉,对盛世的失望而支离破碎。
有人记得战火持续了很长时间,有人却觉得也没多久。
等新帝重回长安,把该问责的都问了一遍,大小官员、贩夫走卒竟没一个逃的过的。
于是惊眠斋的主人,那个话不多,但却总是笑眯眯的女人成了长安父母官的替罪羊。
林杪被安上了诸多罪名,其中最该鞭尸的罪名之一就是关于龙脉被毁,是的,都是她做的,她早就发现了天枢柱下的地宫,早就毁掉了地宫的镇国神器,若不是她,叛军不可能攻陷长安,不可能逼走皇帝逼死贵妃。
好在这女人‘死得其所’,连尸身都没留下,皇帝也只能抄捡惊眠斋的古物以泄愤。
据说那些古物皆被臣子官员瓜分,连带贵妃的黄金面具,贵妃在时,她想吃颗岭南的荔枝都足以让家国震荡,但她不在了,哪怕贵重如黄金也不过是一片轻飘飘的鸿毛,已经无人在意。
惊眠斋在长安再次立足已是十年之后,只是斋中并无那许多伙计和徒弟,只一对夫妻,每日兢兢业业为邻居修些日用的器皿,有时也会捡些损毁严重的古物修缮之后卖掉,渐渐地又有人敢来找惊眠斋修文玩字画,这才不至于过于拮据。
有一日,惊眠斋来了个年轻英俊的青年,他一进门就问林杪何在。
青年有着一双漂亮的青灰色眼瞳,但却面无表情的有点不近人情,小夫妻表情苦涩,他们说,之所以还没把惊眠斋从长安搬走,就是在等林杪回来。
又问青年是否是林杪的旧识,那青年只是反复重复:她说过,会修好我,她说过,一定会修好我,所以我来找他。
他拿出一堆破碎的玉片交给夫妻二人,他们认出这似乎在地宫里被百姓砸碎的玉钺,顿时百感交集。
青年没找到林杪,开始漫无目的的游荡,他不记得自己找了多久,但他用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懂那日林杪躺在血泊里就代表着死亡。
他又用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才明白,人死不能复生,所以终生不复再见。
不过又有人相信,死亡能让人在另一个世界重逢,也许到那时他就可以再次见到林杪。
他期盼着这一天的到来,甚至在看到身边有人在走向死亡,即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他还会真心为他们高兴。
可渐渐的,他又发现了自己和所有人不一样的地方,他似乎不会死。
不过好在他又学到一个新词——‘轮回’,这是所有人坚定不移的信仰,他们相信人都有来世,也许会变成花草,也许会变成猫狗,若托生成人那必然要极高的功德。
林杪一定有这样的功德,她救了那么多的人,现在看来他会死也挺好,他可以等林杪,找林杪,直至再见的那天。
可他虽然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经历生老病死,但却会像普通人一样感受到时间的流逝。
时间会带走他的记忆,他渐渐忘了自己要找的人,要去的地方,他越是想记住,越是觉得那个人宛若尘埃一般从他指缝间消失了。
有一天他醒来的时候,他甚至忘了自己活着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……
他在找谁,他在做什么,为什么越是回忆越的疼痛,蚀骨吸髓的痛,仿若那日被践踏在马蹄下的人是他,被鲜血浸润的也是他……
他环抱自己的臂膀滑坐在地上,高大的身躯蜷缩的像只虾米,他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,又要往何处而去,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。
他的无助在这一刻清晰又具象,可这样独自颤抖的时刻他历经了一千年,整整,一千年……
“吴屿……”
陌生的声音和陌生的称呼响在耳畔,他下意识躲闪,却因身处墙脚而无处可躲,于是他将自己蜷缩的更紧了。
但那个声音不依不饶,一遍遍对着他喊:“吴屿,吴屿!吴屿你看看我。”
终于,在脸被捧起来的时候,他看到了一张和自己同样泪流满面的脸。
是个女孩,对方似乎想说什么,但她犹豫半晌只说出三个字:“对不起……”
紧接着,他被这人拥紧,他试图挣扎,却又听到她一遍遍的重复那三个字: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
“对不起,让你等了这么久……对不起,让你孤独的等了这么久……”
“林杪是我,桑榆是我,林疏桐也是我……但你从始至终只有你自己,从天宝十四年,一直等到现在……”
他虽然不再挣扎,但依旧是迷茫无措的,直至他滚动着喉结哑声发问:“你是谁……”
林疏桐才将他缓缓松开,看着面前的男人,她含泪噗嗤一笑。
“你的,女朋友。”
*
要不是黄宝宝知道吴总这个人一向严肃的一本正经,她几乎都要怀疑他的‘失忆’是装的了。
怎么他什么都没忘,偏偏忘了林疏桐呢,有本事他连自己的公司也忘了,连自己一身的学问也忘了,连周甜也忘了啊,怎么就偏偏忘了林疏桐呢?
“不对劲,很不对劲。”
黄宝宝一边咬着笔尖一边问倚靠着玻璃门向外张望的林疏桐:“会不会是吴总又想分手,所以骗你的?”
“不是,他真把我忘了。”
林疏桐又对着玻璃门仔细端详自己的眉毛,她特意请化妆师上门画的,自认为比她平时自己画的要好看些。
黄宝宝依旧不信:“不合理啊,从来没听过这种失忆症状,就连电视里也没这么演过!”
“吴屿和普通人不一样,不过就算失忆了也没什么要紧,反正他迟早还会爱上我。”
没错,林老板就是这么自信,甚至还得意的哼起了小曲儿。
黄宝宝撇嘴,刚要反问一句‘你确定?’就听林疏桐喊:“他来了,我先走了!”
然而人还没走出门,又退了回来,对着玻璃门第N次的整理着自己的着装。
她今天穿着一条改良款金线刺绣的紫藤花旗袍,量身剪裁的弧度恰到好处的勾勒出她姣好的曲线,而喇叭短袖缀着的珍珠又让她平添了几分俏皮。
今日的长发被编成了一股粗粗的麻花辫垂在肩头,鬓边簪的紫藤花发夹又与旗袍的颜色交相辉映,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既有江南女子的婉约,又有独属于这个年纪的灵动。
“记得看直播!”林疏桐出门前又不放心的叮嘱黄宝宝:“把直播分享到群里!记得给我点赞!”
“知道啦,”黄宝宝笑着挥手:“加油!保持好状态!”
“放心放心!”
嘴上说着放心,但林疏桐却比谁都紧张,她深呼一口气出门,看到从巷口走过来的吴屿激动的挥了挥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