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枫脚踩在破碎的祭坛之上，金色的剑光在身周缓缓散去，露出一片焦黑的石面。
身后，楚逍跌跌撞撞地从雷雾中冲了出来，半跪在地上大口喘气，灰头土脸，头发都被雷光燎得卷了起来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枫哥……你下次能不能……提前说一声再冲……”
杨枫没有回头，目光落在前方那些正缓缓抬头的枯瘦身影上。
那些人影，正以一种极其缓慢、极其僵硬的姿态，朝这边挪动。
他们的步伐很慢，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脚掌与地面接触时，有细微的暗紫色电弧在跳跃，灼烧着他们早已千疮百孔的皮肉。
但他们没有停下。
一双双枯槁的眼睛，死死盯着楚逍。
那张灰扑扑的、狼狈不堪的脸。
人群中，一道身影猛地冲了出来。
那是一个面容枯瘦、身形佝偻的美妇，青丝已白了大半，眼角堆满细纹，可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风韵。
她扑到楚逍面前，一把将楚逍抱进怀里，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：
“逍儿……逍儿！”
她的手臂收得很紧，紧到骨节发白，仿佛生怕一松手眼前的儿子就会化作泡沫散去。
“你还回来干什么？！娘不是让你走了就不要再回来了吗！”
她的声音在骂，可眼泪已经止不住地往下淌，砸在楚逍满是灰尘的肩头。
楚逍被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，却笑着，反手环住了她的后背，声音闷闷的：“娘……我这不是回来了嘛……还带了帮手。”
美妇这才稍稍松开，上下打量着他，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道灰衣身影，眼里带着打量和惊疑。
这时，人群之中，一位身着残破黑袍、眉间有一道竖纹疤痕的老者走上前来。
他走得比旁人稳一些，身形也更加挺拔，气息虽弱，却带着一股久居高位的不怒自威。
他的目光落在楚逍身上，微微点了点头，随即转向了杨枫。
杨枫注意到，这位老者的目光在掠过楚逍时带着关切，但落在自己身上时，却多了一份审视与凝重。
“逍儿。”他的声音沙哑但沉稳，“这位是？”
楚逍连忙直起身，擦了一把脸上的灰，郑重地介绍道：
“大长老，这位是杨枫，观玄书院圣院执法者。”
这话一出，周围那些原本木讷呆滞的族人，眼中俱是微微一震。
观玄书院。
圣院执法者。
这两个名头，放在外界或许已经蒙尘，可在永寂牢笼之中，在他们这些被囚禁了万年的遗民心里，依然带着沉甸甸的分量。
可大长老的眉头，反而皱得更紧了。
他没有对杨枫说什么，而是看向楚逍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逍儿……我不是让你去找观玄剑主吗？”
楚逍闻言，嘴角扯了扯，露出一抹苦笑。
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委屈与无奈：
“大长老……我找了。”
“可如今的观玄书院，已经变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看着大长老那双因岁月而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，心有不忍开口：
“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，想的早已经不是众生了。”
“没有足够的好处，他们根本不会动一根手指头。”
“我试过……我求过……可没有人愿意理我。”
话音落下，周围陷入了一片沉默。
那些围拢上来的族人，一个个都沉默了。
他们看着楚逍那张年轻却写满风霜的面孔，眼里满是心疼。
这些年，这孩子在外面吃了多少苦，他们不用问也能猜到。
当初为了把他送出这永寂牢笼，家族牺牲了三位老祖，燃烧了几乎全部底蕴，才撕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。
他什么都没带出去，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到陌生的天地间，举目无亲、无依无靠，却还要肩负着搬救兵的期望。
他做到了。
他带回来了一个人。
可那个人……不是他们想要的救世主。
大长老看着楚逍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抬起那只枯瘦如柴的手，轻轻拍了拍楚逍的肩膀。
“辛苦了，孩子。”
四个字，楚逍的眼眶就红了。
他猛地偏过头，狠狠吸了一下鼻子，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这时，大长老的目光重新落在杨枫身上。
他微微眯起眼，那双浑浊的眸子深处，某种古老的力量微微一转……如同枯井中泛起的一丝涟漪。
然后他的眉梢轻轻一挑。
“准圣境？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丝意外，一丝惊讶。
杨枫的眸光微动。
这老者能一眼看穿他的修为，在这永寂牢笼之中能存活至今的存在，果然不简单。
可大长老的惊讶只持续了一瞬。
随即化作一声极轻极长的叹息。
他看着杨枫，目光中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歉意和惋惜，声音低沉：
“抱歉了，小友。”
“你专程赶来，老朽却不得不说实话……”
“你帮不了我们。”
他摇了摇头，声音平静，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笃定：
“莫说准圣……便是准圣之上，恐怕也无能为力。”
周围那些族人，没有一个人反驳。
他们只是沉默地看着杨枫，目光中没有轻视，没有失望，只有一种已经被打磨了太久的、近乎平静的麻木。
杨枫站在原地，没有生气，也没有退却。
他迎上大长老的目光，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：
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大长老看着他，沉默了两息。
他没有打击杨枫的信心，只是抬起头，看向头顶那片正在不断崩裂、雷光翻涌的暗紫色天穹：
“此牢笼共分三层。”
“我们此刻所在，是最底层。”
“有无上存在镇守在上层，以一己之力，拦下了九成九的灭世余威，才让我等这苟延残喘的一脉，得以存活至今。”
“你若想去试试……”
他回头，看着杨枫，目光平静：
“那就去吧。”
“看你能不能摸到那层天。”
“去……帮帮他们……”
杨枫咧嘴一笑。
他抬起头，望向那片翻涌着无数寂灭神雷的天穹。
抬手，握剑。
凌霄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吟，金色的光芒在暗紫色的天地之间骤然亮起！
然后……
一剑刺出！
金色的剑光冲天而起，如同一根贯通天地的光柱，撕裂了层层暗紫色的雾霭，悍然撞入了那片翻涌的雷海之中！！
轰！！！
震耳欲聋的轰鸣炸开！
金色的剑光与无数道寂灭神雷碰撞在一起，炸开漫天雷火，将整片天穹都映照得忽明忽暗！
待光芒散去……
那一片原本雷云密布、暗流翻涌的天穹，竟然被硬生生劈开了一道巨大的真空地带！
暗紫色的云层朝着两侧退散，露出了中间一片难得的澄澈。
哪怕只是片刻的澄澈。
下方的所有人都抬着头，一双双麻木了很久的眼睛，死死盯着那片被剑光劈开的天空。
死寂之中，有人微微张开了嘴。
大长老站在原地，枯瘦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看着那道正在消散的金色剑光，浑浊的眸子里，光芒闪烁。
楚逍站在他娘身边，眼眶通红，却咧着嘴笑了起来。
“你们看，我说了……”
他声音不大，却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笃定：
“我哥，很强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