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寒略一颔首,心底微澜:“原来大道从不欺人——心若蒙尘,再高的台阶,也不过是断崖。”
话音未落,周遭空气陡然绷紧。信徒们齐刷刷仰首,瞳孔里映着同一片光,呼吸渐沉,仿佛共同屏息,等待某件不可言说之事降临。
赵寒脊背微凛,寒毛悄然竖起。那扇门……绝非寻常门户。门缝里渗出的,不是光,是时间本身凝滞的味道。
他缓步向前,在跪伏的人潮边缘小心穿行,衣角几乎擦过前排甲士冰冷的枪尖。广场上浮动的气息愈发粘稠,像涨潮前的海面,无声蓄势,四面八方,缓缓聚拢。
就在此刻——
“轰!!!”
一声炸雷自九霄滚落,广场砖石嗡嗡震颤,连远处屋檐铜铃都嗡鸣不止。
赵寒霍然抬首——
那轮金阳已暴涨数倍,悬于头顶,炽烈如真正的太阳,万道金芒泼洒而下,将所有面孔镀上一层神性金边。人们仰面承光,脸上尽是敬畏与迷醉,仿佛灵魂正被光明一寸寸涤净。
那光,竟能渗入血肉,熨帖筋脉,赵寒只觉丹田微热,灵力自发奔涌,如溪流应和江潮,隐隐与金阳脉动同频共振。一股难以遏制的冲动在胸中翻腾:伸手,触碰它,撕开那层耀眼的帷幕!
可就在指尖将抬未抬之际——
“哐——!!!”
广场尽头,那扇巨门轰然洞开!
沉重门轴发出远古巨兽苏醒般的低吼,震得人牙根发酸。门后并非黑暗,而是泼洒而出的星辉,清冷、浩瀚、仿佛整条银河倾泻人间,刹那间,天地失色,万物失声。
人群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,如决堤洪流,疯狂涌向那道光之门扉。
赵寒心跳如鼓,却一步未退。他死死盯住门内翻涌的星芒,心底雪亮:“那孩子,一定在门后。”
念头电闪,他深吸一口气,气息沉入丹田,脚步稳如磐石,朝着那片倾泻而下的星辰之光,踏出了第一步。
轰隆隆……
赵寒的靴底重重碾过青石板,每一步都像擂鼓砸地,震得整条长街嗡嗡回响。他浑身骨头仿佛被无形巨锤反复锻打,咯吱作响,血脉在皮肉下奔突如怒江决堤,滚烫、暴烈、几乎要撕裂血管冲出体外。
此刻的他,竟真似一尊自洪荒苏醒的神只,举手投足间裹挟着崩山裂岳的威压。
可就在那气势攀至顶峰的一瞬,双腿骤然发虚,膝盖一弯,险些栽跪下去——他猛拧腰身,一手死扣住冰凉栏杆,指节泛白,才堪堪稳住身形,没让那副狼狈模样落进旁人眼里。
他心头剧震:“我……竟生出叩首的念头?这光,不对劲!”
“这少年,绝非寻常人物!”
一个念头如电劈开迷雾。他咬牙再踏前一步,又硬生生刹住。
身子晃了三晃,脸色霎时褪成青灰,额角汗珠大颗滚落,砸在石阶上洇开深色印记。
他粗重喘息着,目光死死钉在前方——路断了。一道深不见底的裂谷横贯视野,黑黢黢如大地咧开的巨口,冷风从底下嘶嘶往上钻。
“不能过去……一踩下去,怕是连渣都不剩。”他眉峰紧锁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刚才那半步,已让他脚底发滑、心口发凉。理智拉住了他,没让莽撞吞没清醒。
他缓缓退后,转身欲返。
忽地,一阵清冽幽香破风而来,似雪后初绽的梨蕊。
斜刺里奔来一名少女,素衣翩跹,腕间玉笛轻晃,眼波亮得惊人:“赵公子!可算寻着您了!”
赵寒认得她——慕清雪。京中赫赫有名的贵女,慕氏门第如日中天,朝堂上下无人敢怠慢半分,连他父亲赵仁忠见了,也必执礼甚恭。她怎会孤身出现在这偏僻祭坛?
他略一拱手:“慕姑娘,在下眼拙,方才竟未认出,失敬了。敢问姑娘缘何至此?”
慕清雪笑意盈盈,眸子弯成两枚新月:“听闻今日大祭司册封盛典,赵公子亲临,奴婢便快马加鞭赶来,只为亲眼看看那位力挽狂澜的少年英杰。”
“原来如此。”赵寒颔首,语气微松。
慕清雪上前半步,声音柔而笃定:“赵公子,陛下亲命奴婢护您周全。还请您随我入内。”
赵寒略作沉吟,坦然应下:“既蒙慕姑娘垂青,在下自当从命。”
慕清雪眸光一灿,伸手牵住他袖角,转身便往那扇青铜巨门走去。赵寒未拒,顺势迈步,衣袍拂过石阶,无声无息。
广场上无数信徒望见这一幕,纷纷屏息侧目。赵家乃江南第一阀阅,权倾东南;慕家更是皇室臂膀,贵不可言。两大世家嫡脉并肩而行,多少人仰望一生都够不着的风光,竟在此刻悄然铺展。
可赵寒浑然未觉周遭灼热目光。他全部心神,都落在身旁那人身上——慕清雪身姿颀长如修竹,眉目如工笔细描,肤若新剥雪藕,行走间裙裾微扬,自有种不染尘俗的端方气度。尤其唇边那抹浅笑,淡得像雾,却偏偏勾得人心尖微颤,恨不得捧在掌心、护在怀中。
可赵寒心底,却无半分轻狂妄念。只因这女子越美,那股潜藏的锋利就越分明——像一柄裹着鲛绡的霜刃,温软之下,寒意森森。
两人停在巨门前。
慕清雪取出一块乌沉木牌递与守卫。那卫士指尖刚触到牌面,便垂首退开,铜门无声向内滑开,露出幽深通道。
拾级而下,石阶盘旋如龙脊,约莫半炷香工夫,眼前豁然开朗。
一座穹顶高阔的殿堂静静蛰伏于地底深处。
四壁矗立着数十尊巨像,皆逾丈高:有人披甲持钺,怒目虬髯;有兽獠牙森然,鳞爪狰狞;亦有异族面覆骨纹,手持星图或毒杖……每一尊都似活物凝视,杀气如潮水漫溢,逼得人喉头发紧、脊背生寒。
“这些都是大唐历代国师。”慕清雪抬手轻点最近一尊,“镇国之柱,护世之盾。”
“大唐国师?”赵寒微微一怔。
书卷里写过他们——那位开宗立派的初代国师,通晓星轨,善察灾厄,一卦可改山河走势;更以丹道惊世,所着《易筋经》号称“锻骨铸魂篇”,专为武者洗髓易筋,脱胎换骨。
“赵公子,大祭司正与众国师密议妖祸之事。咱们先在外殿候着,待议毕,再入内觐见陛下。”慕清雪语声轻缓。
赵寒点头:“有劳慕姑娘引路,赵某铭记于心。”
慕清雪抿唇一笑,眼尾微扬:“您可是救过皇城满城百姓的恩人,这点小事,何足挂齿?奴婢另有一事相求,不知公子能否应允?”
“请讲。”
“赵公子……可愿教奴婢修习法术?”她仰起脸,眼睫轻颤,眸中水光潋滟,像噙着一整个春天的晨露。
赵寒默然片刻,摇头道:“慕姑娘,在下所学驳杂浅薄,若贸然授法,恐误你根基。”
顿了顿,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竹简,郑重递去:“这套‘云鹤八式’,是我早年参悟所得,招式舒展如鹤唳九霄,重意不重力,最宜女子修习。若姑娘不弃,便收下吧。”
他并非不愿教,只是身为皇子,授术传道终究逾矩。可当看见她眼中那份不容退却的热望,心口忽地一热,话便脱口而出。
慕清雪眼瞳骤然点亮,笑意如朝阳破云,灿烂得晃眼。她伸手握住他递简的手,指尖微凉,声音却温软而坚定:“赵公子,您就是奴婢此生最想追随的人!奴婢定不负所托,苦练不辍,将来……定做您手中最锋利的剑!”
那一瞬,赵寒掌心微烫。一种久违的暖意,顺着指尖爬进血脉——他忽然明白,自己不只是被供奉在高处的皇子,更是能亲手点燃他人星火的人。
“这套拳法唤作《离阳拳》,是我多年苦修、反复推演才凝练出来的,虽谈不上登峰造极,却是打根基的上佳法门。”赵寒轻轻松开慕清雪的手,指尖微顿,目光温煦而笃定,像一盏悄然燃起的灯;话音未落,他已稳稳立起,衣袖垂落如松枝拂风。
“来,照我的样子做。”他立于殿心,天光自高窗倾泻而下,镀亮他肩头与眉骨,衬得人挺拔如松、沉静似渊。
他闭目调息三息,再睁眼时,拳势已起——不疾不徐,却筋骨舒展、劲力暗涌,仿佛流水裹着铁骨,柔中藏刚,静中蓄雷。
“这一式,叫‘开天辟地’。”他一边缓缓推掌,一边开口,声线清越,字字如叩钟,“关键不在用力,而在松透全身,引气血奔流如江河。”慕清雪屏息凝神,眼眸一眨不眨,胸中那团火苗被彻底撩旺——不是浮躁的灼热,而是沉甸甸的、带着韧劲的渴望。她咬住下唇,竭力复刻他抬肘、旋腕、落步的每一寸分寸。
整座殿堂悄然屏息。石雕神像仿佛睁开了眼,肃穆俯视;光影在梁柱间游走,明暗交错,竟似时光也放慢了脚步,只为托住这对师徒之间无声奔涌的意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