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寒明白,退路早已断绝。他深深吸气,朝三位前辈庄重一拜,额头几近触地:“弟子赵寒,谨遵教诲!纵前路刀山火海,亦当一往无前,不负师恩,不负‘承运’二字!”
“好!”玄明真人眼中掠过一抹赞许,“有此心气,足矣!”
两名守崖人不再多言,齐齐掐诀,唇齿微动,诵出晦涩古咒。
那扇常年隐在浓雾中的石门,顿时发出一阵低沉刺耳的“嘎吱”声,缓缓向内推开。
门后,并非寻常洞窟或甬道,而是一片翻涌不定、流光溢彩的空间裂隙,五色交织,光影错乱,既似极美,又透着令人骨寒的凶险。
那漩涡仿佛上古凶兽张开的巨口,无声咆哮,只待吞没一切闯入者。
赵寒立于边缘,顿觉一股无形之力撕扯而来,连神魂都隐隐发颤。他甚至能从那变幻莫测的光晕里,捕捉到几缕断裂的空间纹路与狂躁的能量乱流。
这哪里是入口?分明是一道通往未知深渊的狭缝。
“承运师侄。”三长老玄明真人的声音沉稳响起,将他拉回现实,“此为‘虚空挪移阵门’,每次开启,内部路径与景象皆不相同,唯一不变的,是其中奔涌不息的空间风暴。入内之后,须凝神守一,以灵力护住周身,循着最强那一股牵引之力前行,半点分神不得,稍有疏忽,便可能坠入乱流,永世难返。”
语气前所未有的肃然。
赵寒心头一震。他听懂了:这不是警告,而是血泪换来的经验。这扇门,本身就是第一关。
一直默然如岩的两名守崖人,此刻也同时开口,嗓音干涩悠远:
“小子,切记,阵中不可强催超出掌控之力,否则反噬更烈。”左眉带疤者道。
“顺势而行,守住本心。祸福无门,唯人自召。”右颊生痣者补了一句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意味。
赵寒将三人叮嘱刻入心底,再次躬身,行得极深极稳:“谢三位前辈提点,弟子铭记不忘。”
话音未落,他已挺直脊背,目光灼然。伸手自储物袋中取出盛放薪火之树的玉盆,紧紧抱入怀中。那株小树似有所感,青光微绽,柔润清亮,将他与玉盆一并笼住,如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屏障。
“弟子,去了!”
身形一动,他再无迟疑,一步踏出,径直没入那片五彩翻腾、光影扭曲的空间漩涡!
“嗡,!”
跨入刹那,天地骤变!
眼前不再是断崖嶙峋、石门森然,而是一方混沌斑斓、光怪陆离的异域。无数碎裂的影像如流星疾驰而过,狂暴的空间之力化作千刃万锋,从四面八方挤压、切割而来!
眩晕与撕裂之感,瞬间冲垮四肢百骸!
若非他肉身曾经“擎天之力”初步锤炼,远超同境修士,单是这股空间重压,便足以令筋脉寸断、脏腑崩裂。
“守住灵台!随势而动!”
赵寒咬牙撑住,神念死死锚定清明,一边催动所剩无几的灵力,一边借薪火之树散出的青光,在狂澜中艰难维系一线生机。
他清楚感知到,在这片破碎纷乱之中,确有一缕若有若无、却异常清晰的牵引之力,正稳稳指向某处。
他不敢丝毫松懈,竭力稳住身形,顺着那丝指引,在光焰交错、法则崩塌的乱流中,一寸寸向前挪移。
这段路,不知走了多久。
或许只是一息,又或许已过数个时辰。
在这里,时间本身,也失了准绳。
赵寒只觉意识渐沉,灵力早枯,全凭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,与薪火之树源源不断渗出的微薄生机,在崩溃边缘苦苦支撑。
就在他神志将散、身形欲溃之际,
前方混乱光影深处,悄然浮起一点米粒大小的白光!
初时极淡,却稳如磐石,像长夜尽头燃起的第一盏灯,不动不摇,静静等他靠近。
“出口!”赵寒心神骤然绷紧,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,榨干最后一丝气力,朝着那抹刺眼白光猛扑而去!
“嗖,!”
身躯刚触到那点微光,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轰然攫住他,四周翻涌的空间乱流、扭曲的光影幻象,霎时间如退潮般尽数消散。
紧接着,脚下骤然失重,整个人毫无征兆地从半空直坠而下!
“咚!”
他重重砸在一片坚硬冰冷的地面上,闷响沉得像敲在石鼓上。
剧震之下,眼前发黑,意识几乎再度溃散。他咬牙强撑,想撑起身子,可四肢百骸仿佛被碾碎又重新拼凑,连抬根手指都成了奢望。
灵力枯竭,神魂灼烧,筋骨也已濒临极限。
这里……就是思过崖真正的腹地?
赵寒艰难地转动眼珠,一寸寸扫过四周。
他正置身于一座巨大幽深的洞窟之中。穹顶高得隐没在黑暗里,唯有零星几簇晶石悬于高处,幽幽泛着微光,宛若散落的星子,勉强勾勒出空间的轮廓。
空气干燥而寂寥,却异常澄澈,其中流淌的天地灵气,与玉清宗山门内的截然不同:更古老,更稠密,更锋锐,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远古苍茫的道意。
可与此同时,一股无形的重压也沉沉压来,如铁链缠绕神魂、似铅汞灌注四肢,让他呼吸滞涩,血脉迟缓。
怀中那株薪火之树,光芒虽已黯淡大半,却仍固执地散发温润生机,悄然渗入他干涸的经脉,替他抵住这股沉重束缚。
“咳……咳咳!”几声压抑的呛咳后,一缕血丝从唇角蜿蜒滑落。
他清楚得很:再不稳住身形、恢复几分力气,这陌生之地,随时可能要了他的命。
正欲催动“擎天之力”的筑基法门,试着汲取此地灵气疗伤,
目光穿过洞中浮动的薄雾,猝然钉死在洞窟最深处。
那里,一面石壁巍然矗立,青黑如墨,高逾数百丈,宽度难测,静默得如同自开天之初便盘踞于此的太古神碑。
石壁表面绝非平整,而是密布着无数刀劈斧凿般的刻痕,纵横交错,深浅不一。有的狂放恣肆,似蛟龙腾空、怒蟒撕云;有的沉浑凝重,如大道烙印、山岳成纹;还有的凌厉逼人,仅数道线条,便似能裂开虚空、斩断光阴!
每一道刻痕,都裹挟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威势,更蕴着难以言传的玄妙道机!
只是远远凝望,赵寒便觉神魂摇曳,仿佛要被拽入那浩瀚无边的道法洪流之中,再难抽身。
这……才是真正的“思过崖”?!
那面青黑色巨壁,宛如天地初开时立下的界碑,携万古风霜与无上威仪,狠狠撞进他的心口。
他喘息粗重,顾不得浑身剧痛与灵力枯井,双眼死死锁住那些交错纵横的刻痕。
一道道痕迹,皆似承载天地至理:有的如惊雷炸裂,气象雄浑,分明是某种摧山断岳的枪意或戟势;有的结构繁复、古意森然,俨然是一座上古杀阵的缩影;还有的极简极锐,寥寥数笔,却锋芒刺骨,直指剑道巅峰,那一斩,似能劈开混沌、削落星辰!
哪怕隔空相望,赵寒也感到神魂几欲离体,被拖入那无穷无尽的道与法之海,沉溺难返。他甚至隐约感知到,刻痕深处,仍蛰伏着刻写者不屈的意志与撼动乾坤的烈烈豪情。
“这……才是思过崖真正的核心?”他心底无声低语,眼中震颤未消,却已悄然燃起一抹灼热渴念。
玄阳真人所言“机缘”,十有八九,就藏在这片沉默的青黑石壁之上!
可眼下,他连站都站不稳,何谈参悟?
他狠心将视线从那摄人心魄的石壁上硬生生掰开,咬牙撑起上身,缓缓盘坐。怀中薪火之树的玉盆,因连番激荡与空间挪移的震荡,光芒几近熄灭,嫩芽也蔫软低垂。
“辛苦你了。”他指尖轻抚树梢,声音沙哑,满是歉意与感激。若无这株小树一路护持,他早就在幽兰轩化作一捧飞灰,更别提踏足此地。
他小心将玉盆置于身侧,闭目凝神,开始运转“擎天之力”的筑基篇,尝试引纳此地灵气。
“咦?”
功法刚一催动,异样便扑面而来。
此地灵气确如所感,纯净、凝实,还裹着一缕苍凉悠远的道韵。
可当他试图将其纳入体内时,却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!
这些灵气桀骜难驯,仿佛生来便带着野性与傲气,不肯轻易俯首为用。更糟的是,随着吐纳加深,洞窟中那股无形压力竟陡然加剧,化作万千细针,齐齐扎向他的神魂与皮肉!
“噗!”
经脉一阵尖锐刺痛,刚聚起的一丝灵力瞬间崩散,喉头腥甜上涌,又一口鲜血喷溅而出。
“好霸道的灵气!好凶悍的压力!”赵寒心头剧震。
他终于彻悟守崖人那句“一步一生死”的分量,单是这第一关的吐纳调息,已是生死一线。稍有松懈,或是根基稍弱、心志稍软,连入门都做不到,遑论去参破石壁之上那直指大道本源的无上真意!
“师尊说过,此地是清修圣地,却也暗藏磨砺……果然,这便是第一道关卡了。”赵寒牙关一紧,眸中掠过一抹倔强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