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丫被陆小白这句平静的问话惊得一愣，抽噎声都停了半拍。
她抬起那张满是泪痕和泥污的小脸，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干净得不似凡人的“仙人”，仿佛一时间没能理解这句话的含义。
“我……我大伯叫张来福，就住在……就住在我们石头村的村口，门口有半扇破石磨的那家就是……”大丫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声音又轻又颤，生怕自己说错一个字。
她说完，又怯怯地补充了一句：“村里人都叫他张赖子……”
“张赖子？我知道他！”
原本蹲在墙角的二牛突然高声喊了一句。
二牛挠了挠头，脸上带着几分气愤：“那家伙懒得出奇，自己的地都荒了一半，成天就琢磨着怎么占别人便宜！大丫她爹走得早，就剩她们孤儿寡母，张赖子没少欺负她们！大丫说的都是真的！”
村长媳妇也连连点头，拉着大丫的手，对着杨承业和村长叹气：“我娘家离石头村不远，也听过一些风声。都说那张家大房一家子，心都黑透了，跟狼崽子似的，专门盯着大丫娘俩那点家当。可怜见的，这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啊……”
几句话，就将张来福一家的丑恶嘴脸勾勒得清清楚楚。
院子里的怒火再次被点燃，村民们骂得更凶了。
陆小白听着周围的议论，对事情的始末有了更清晰的了解。她没理会那些咒骂，只是垂眼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大丫，再次开口。
“那你以后，有什么打算？”
这个问题，像一盆冷水，瞬间浇熄了大丫刚刚燃起的一点点希望。
是啊，以后呢？
就算仙人能救她这一次，她又能去哪里？家是回不去了，母亲……
想到母亲，大丫的心就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，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。
她猛地朝着陆小白磕起头来，一下，又一下，额头撞在坚硬的泥土地上，发出“咚咚”的闷响。
“仙人！求仙人收留！大丫什么都能干！给您当牛做马，洗衣做饭，扫地劈柴，大丫什么都愿意！只求仙人给一口饭吃，别把我赶走！”
她哭喊着，声音凄厉又绝望，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她已经无家可归了。
陆小白微微蹙眉，却没有立刻去扶她。
“以后叫我陆姑娘即可。还有你母亲呢？你一个人跑了，她怎么办？”
这个问题，比任何酷刑都让大丫痛苦。
她的哭声戛然而止，整个人僵在那里，随即爆发出更加悲痛的嚎哭。
“我娘……我娘她……她不肯跟我走……”大丫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，“我娘说，她病得重，活不久了……她让我别管她，自己快跑……她说，她要是走了，我大伯他们肯定会把屋子也占了，那我们家……就真的什么都没了……”
“她让我来找仙……姑娘您，她说，只要我能活下去，她就安心了……”
这话一出，院子里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村长媳妇更是忍不住，背过身去偷偷抹眼泪。
这是一个母亲，用自己最后的生命，为女儿铺出的一条血淋淋的生路。
杨承业的眼眶也红了，他别过头，喉结上下滚动，胸中翻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和怒火。
他见过战场上的生死，却没见过这般令人心碎的诀别。
陆小白静静地听完，心中轻轻一叹。
她对这个世界的律法、人情世故都一知半解，强行插手，未必是好事。
专业的事情，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办。
她的视线转向了身侧的杨承业。
“我不需要什么奴婢。”陆小白的语气很平淡，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，“杨大哥，这件事，你来处理。找个妥善的法子安置她，别让她再被那些所谓的亲人欺负了去。”
她把问题，直接抛给了这个满腔怒火却又束手无策的军人。
杨承业猛地一怔，随即反应过来。
杨姑娘这是……把决断的权力交给了他！
可这大丫不是来找的杨姑娘吗？
但又想到杨姑娘不是这方世界的人，又释然了。
他胸中的怒火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口，瞬间化为了沉甸甸的责任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郑重地对陆小白抱拳：“杨姑娘放心，在下明白！”
说完，他立刻转身，与村长低声商议起来。
“村长叔，这事……”
村长紧锁着眉头，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：“难办啊。这张赖子是她亲大伯，这是家务事，外人不好插手。就算我们去说了，他嘴上答应，回头人一走，指不定怎么变本加厉地折磨大丫她娘呢。”
“那就没有王法了吗！”杨承业怒道。
“王法？”村长苦笑一声，“这家族内的事情，很多王法也没办法。他可以说这是为了侄女好，给她找了个好婆家。王二皮子那边再使点银子打点一下，这事最后就不了了之了。吃亏的，还是大丫。”
院子里刚刚升起的希望，似乎又被现实的残酷压了下去。
就在这时，一直沉默的村长突然一拍大腿！
“有了！”
他眼睛一亮，看向杨承业：“承业，你不是还没娶亲，家里也没个看屋的人吗？你平时住在军营，村里的房子没人住，越发的败落。要是有个人平时在家里照顾一二，偶尔回来，也能有个像样的地方住。”
杨承业一愣，没明白他的意思。
村长压低了声音，飞快地说道：“咱们可以跟大丫签个卖身契！你把她买下来，当你的丫鬟。然后拿着契书，马上去县衙备案画押！这样一来，大丫就是你的人了，受官府保护。
那张赖子就算再横，也不敢跟官府对着干，更不敢抢一个朝廷军官的人！如果是我们签的话，恐怕还有的扯，由你签最合适。”
这个主意一出，杨承业的眼睛也亮了！
对啊！
这确实是眼下最稳妥，也是最有效的办法！
“就这么办！”杨承业当机立断。
他转身走到大丫面前，蹲下身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一些。
“大丫，你愿意……签一份身契给我吗？”他解释道，“你放心，我不是真要你当牛做马，只是用这个法子护你周全。以后你就跟着我，有我一口吃的，就绝不会饿着你。”
大丫早已止住了哭，呆呆地听着他们的对话。
此刻，她看着杨承业真诚又严肃的脸，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清冷出尘的杨姑娘，终于明白了他们的用意。
她也没想那么多，只是用力地点头，泪水再次滑落，这一次，却是喜悦和感激。
“我愿意！我愿意！”
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