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出了柳树巷3号,日头已经升到树梢上方,把青石板路晒得温温的。
“阿父,要不分开走?”他看了秦王政一眼,“槐树巷那边三个人病着,河沿街李世民那边也得去一趟。您不能往祠堂那边去,河沿街离祠堂近,我绕那边走,顺便把朱棣的情况告诉李世民。您去槐树巷,那边离祠堂远,走田埂过去不用经过村心。”
秦王政看了他一眼,略一沉吟,点了点头:“可以,快去快回。”
嬴扶苏应了一声,转身往河沿街的方向走。秦王政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子,才抬步往田埂的方向去。
槐树巷在村子的西头,从柳树巷过去走田埂最方便,既不用穿过村心,也避开了祠堂那一带。
他沿着田埂往西走,两边的稻茬子在日头底下泛着干黄的光,远处能看见槐树巷那排灰扑扑的屋顶。走到9号门前,院门虚掩着,他抬手叩了三下。里面没有动静,他又叩了三下,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脚步声从堂屋方向传来,慢吞吞的。
门开了一条缝,刘彻的半张脸露出来。他脸色发黄,眼下有两道青黑的痕迹,嘴唇干得起皮,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筋骨似的靠在门框上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听说你病了。”秦王政站在门外,打量着他的脸色,“怎么回事?”
刘彻抬手揉了揉太阳穴,手指按在额角上停了一会儿才松开:“头晕,犯恶心,身上不烫但总觉得发冷。昨晚那笑声又来了,比前晚近,像就在窗户外面。我躺下之后一直没睡着,天快亮的时候才迷糊过去。”他顿了顿,看了一眼秦王政身后,没看见嬴扶苏,“你一个人来的?”
“扶苏去河沿街找李世民了。”秦王政没有绕弯子,“朱棣今早也不舒服,但他劈了半上午柴,出了汗,反倒好了。你试试找点活干,别躺着。”
刘彻愣了愣,随即皱起眉,像是在琢磨这话的意思。过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:“行,我回去找把扫帚试试。”他把门合上之前又补了一句,“玄烨那边你们去了吗?他祖父不让人进门,他家院墙外面就闻得见一股香灰味。”
秦王政应了一声,往巷子深处走。玄烨家11号在巷子尽头,再往外就是菜地。院门关得严严的,门缝里果然飘出一股浓重的香灰气,混着某种草药的苦味。秦王政叩了三下门,里面很快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隔着门板闷闷的:“谁?”
“玄烨的朋友。听说他病了,来看看。”
“不必了。”那声音很平,但语气不容商量,“孩子着了风,歇两天就好。你们回吧。”
秦王政没有再叩,退了两步,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,去6号找忽必烈。忽必烈家的院门大敞着,院子里没人,牲口棚子里堆着干草。秦王政站在门口喊了一声,过了半晌,忽必烈的姐姐从灶屋里探出头来,手上还沾着面粉。
“找阿烈?”她朝里屋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躺着呢。大夫来看过了,说是受凉,开了两副药。你们别进去了,别过了病气。”
秦王政应了一声,在门口站了站,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“他昨天做什么了?”
忽必烈的姐姐愣了一下,想了想:“没做什么,就在屋里坐着发呆。我让他出去走走他也不肯,说身上没劲。”
秦王政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,转身离开了槐树巷。他沿着田埂往回走,绕开祠堂的方向,从村北的窄巷穿回梧桐街。回到家时,日头已经快移到正顶了。
他推开铁皮门,灶屋的锅盖掀着,灶台上搁着两张用布盖着的烙饼,旁边一碟咸菜。他洗了手,把饼热了热,就着咸菜吃了,又给男人的那一份留在锅里温着。
吃完饼,他在堂屋里坐了一会儿,把上午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如果那条推测是对的,那么刘彻明日该好了才对。
后天就是法事了,各家各户都要准备,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出门,他们几个也就能凑得更齐一些。而那个梦,红嫁衣的女人手指向山上的方向,他得再找个机会上山一趟。
院门外面传来脚步声,男人的锄头搁在井台边,人跟着进了院子。他拍了拍身上的土,在井台边压水洗了把脸,转身看见秦王政坐在堂屋里,点了点头:“吃过了?”
“吃过了。饼重新给你热过了,在锅里。”秦王政对男人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容。
男人嗯了一声,进灶屋端了饼出来,在门槛上坐下来吃。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,一个在堂屋里,一个在门槛上,安安静静地吃着各自的饼。日光从矮梧桐的枝叶间漏下来,在灰砖地上铺了满地碎金。
而另一边,嬴扶苏沿着河沿街往东走,路边的窄河沟水流得比前两天急了些,哗哗地响着,带起一层凉丝丝的水汽。他走到14号院门前,院门半敞着,老桂树的枝叶从院墙里探出来,在地上铺了一片不规则的荫凉。
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,李世民正蹲在院子里,面前搁着一只木盆,盆里泡着几件衣裳,他正挽着袖子搓洗,手上沾着皂角的泡沫。
嬴扶苏在门槛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李世民抬起头,看见是他,朝院子里扬了扬下巴:“进来。”他把手上那件衣裳拧了拧,搭在盆沿上,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,又在衣摆上擦了擦。
嬴扶苏迈步进了院子,站在老桂树底下,打量了一眼盆里那几件泡着的衣裳,又看了看李世民那张泛白的脸。
“你今天也不舒服了?”嬴扶苏问。
“也?”李世民问。
“我刚从朱棣那里来,他今早也不舒服,但他家里人让他去劈柴,劈完就好多了。看样子,你也是。”
李世民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腹在额角上按了按:“对。家里老爷子一大早就出门遛弯去了,家里就我一个,盆里那几件衣裳搁了两天了,没人洗,我就端出来搓了。”他顿了顿,像是自己也有些意外,“洗到一半,反倒不那么恶心了。”
嬴扶苏听了这话,心里那根线一下子接上了。他站在石桌旁边,把秦王政推测的的可能给李世民说了一遍。
李世民听完,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嬴扶苏倒了一碗茶,自己也倒了一碗,坐下来喝了一口。“所以朱棣劈柴,我洗衣服,都是一个道理。”他把碗搁回石桌上,“你爹那个梦呢?红嫁衣的女人指山上。后山除了坟地还有什么?”
嬴扶苏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瞬,他低头喝了一口茶,把碗放下:“阿父没细说,他只说了坟地。”沉默一会嬴扶苏轻松呢喃,方法是自言自语:“阿父.....有很多话并不会说与我听。”
李世民看了他一眼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,没有追问。他把盆里最后一件衣裳拧干,搭在院墙边的晾衣绳上,然后走回来,在石桌对面坐下来:“今天下午你们还有什么安排?”
嬴扶苏愣了一下,回道:“司马炎那边还没通知到,他住老街后巷,离你这边不算远。我先去他那儿一趟,然后去阿父那把你们这边消息告诉他。。”
李世民点了点头,站起来送他到门口。
老街后巷比河沿街窄,两边的院墙高,把日头遮了大半,巷子里阴阴凉凉的,青石板缝里的青苔泛着深绿。司马炎家的院门是两扇对开的木门,黄铜门环擦得亮堂,锈迹只剩缝隙里一点。
嬴扶苏抬手叩了两下,很快有人来开门,开门的不是司马炎,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,戴着副黑框眼镜,从门里探出头来。
“你找谁?”少年打量了他一眼。
“找你哥,我是他朋友。”嬴扶苏猜测面前的少年便是司马炎说的弟弟。
少年回头朝屋里喊了一声,很快司马炎从堂屋里走出来,身上那件白衬衫干干净净的,鼻梁上没戴眼镜,看见嬴扶苏站在门口,朝少年挥了挥手让他进去,自己走到门槛外面。
“怎么了?”司马炎压着声音问。
嬴扶苏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。
司马炎听完,手指在眉心揉了一下:“我昨晚也听见动静了。算盘声,比前晚更响,像是有人在我窗根底下拨珠子。今天早上起来倒没犯恶心,就是眼皮沉,像没睡醒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弟弟今天一早就在翻那盒子旧账本,翻了一上午,嘴里念念有词的。”
嬴扶苏往院子里瞥了一眼,那个戴眼镜的少年正趴在堂屋门槛上,手里捧着那摞旧纸片,一页一页地翻着,嘴里确实在嘟囔什么,听不清。
他把目光收回来:“你要是也不舒服,就给家里干点活,这是我们目前的推测。”
司马炎点了点头:“行,我回去把院子扫了。等下午我去找你们。”
嬴扶苏点点头应下了,日头渐渐高升,他还得赶在中午前回家,出来前“母亲”嘱咐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