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不大,墙角堆着几个空花盆,里面的野草都枯了,落了一层灰。
正屋的门虚掩着,推开门就是堂屋,摆着张旧八仙桌,两张长板凳,桌面上只有浅浅的一点薄灰,显然是有人经常过来打扰。
当然,这也是为了不引起别人怀疑。
这是沪城站最偏的一处安全屋,平时没人用,只有紧急情况才会启用,钥匙只有站长和陈小二有。
平时就是陈小二过来打扫,对外表示这里一直有人居住。
陈小二先进屋,先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了看。
巷子里空空的,风卷着碎纸打旋,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。
他放下窗帘,转过身冲李茂才点点头。
“安全。”
李茂才这才坐到椅子上,长长出了口气,伸手抹了把脸。
自从被76号误抓后,天天提心吊胆,直到踏进这个院子,那根绷了许久的弦才终于松下来。
“可算出来了。”
“我还以为还得继续受几天罪,没想到陈站长出手果然不凡,一天不到就把我救出来了!”
陈小二拉了条长凳坐下,又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,倒了杯凉水推过去。
“特派员辛苦了!”
“我出去的当晚,陈站长就给戴老板发了急电,这才把您救出来。”
李茂才端起水杯,仰头喝了大半杯。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连日的燥气压下去不少。
他放下杯子,脸色沉了沉。
“有件事得跟你说一下,你转告陈站长。我随身带的密码本被特务给搜走了!”
“但是他们应该没有发现,要不然早就把我单独关押,严刑拷打了!”
“不过,我担心他们迟早会发现问题。所以,你得赶紧告诉陈站长。”
“行,我回去就跟站长说。”陈小二点点头,“那你先在这儿歇着。里屋有张床,能睡觉。吃的喝的都在墙角的柜子里,都是之前备好的。记住别出门,别开窗户,有人敲门也别应。我先回去跟站长复命,听局本部怎么安排,有消息了我再过来。”
“好,麻烦你了。”李茂才站起身,“替我谢陈站长。”
“客气什么,都是自己人。”
陈小二又走到窗边,撩开窗帘往外扫了一眼。
巷子里还是安安静静的,什么动静都没有。
他拉开院门,侧身出去,反手轻轻带上门,门轴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。
“组长,出来了!有人出来了!”
张乐明偷偷瞟过去,就见刚才在李茂才前面的年轻人独自走出了小院,顿时心中一喜。
“你们俩在这里守着,李茂才要是出门,你们就悄悄跟上去。”
“其他人,随我跟上这家伙!”
陈小二出了巷子,没直接走大路,又绕了两片居民区。中间还拐进一家杂货铺,磨磨蹭蹭挑了半包烟,借着找零钱的功夫,往身后扫了好几眼。
街上人来人往,挑担子的、拉黄包车的、逛街的,看着都很正常,没什么可疑的人。
陈小二彻底放下心来。
本来也就是习惯性绕路,没觉得真有尾巴。这么绕了大半个时辰,更是没什么问题了。
他把烟揣进兜里,脚步轻快地往法租界商业街的方向走。
他哪里知道,张乐明根本就没跟着他进巷子。
张乐明是老特务了,最懂欲擒故纵的道理。
他知道这片居民区就三个出口,陈小二要回法租界,肯定走主街口。
果然,等了没十分钟,就看见陈小二从巷口出来,往商业街的方向走。
张乐明冲手下使了个眼色,两人慢悠悠跟上去。距离拉得老远,隔着百十来步,混在逛街的人群里,半点都不显眼。
陈小二绕居民区绕了大半个时辰,张乐明就在外面的大路上跟着走了大半个时辰。不用跟近,不用盯死,只要知道大致方向就行。
他干这行多年,从来不会被对方绕圈子甩掉。对方绕巷子里的小路,他就走外面的大路抄近道,永远堵在前面的路口等着。
陈小二完全没察觉。
他心里还想着回去怎么跟站长汇报,脚步轻快地进了荣祥绸缎庄的门。
店里的小学徒正站在凳子上擦货架,低头看见他,连忙跳下来。
“二哥回来了?”
“嗯。”陈小二点点头,抹了把额头上的薄汗,“老板在楼上不?”
“在呢,刚还问你怎么还没回来。”
陈小二应了一声,顺着木楼梯往上走,木板踩得咚咚响。
街对面的桐树后面,张乐明慢慢探出身,目光落在绸缎庄的黑漆招牌上。
“荣祥绸缎庄”五个烫金大字,在夕阳下泛着暖光。
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念了三遍。
原来是这儿。
张乐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。
“你在这儿盯着,看着店门,进进出出的人都记着。”他冲身边的手下吩咐,“我去给万处长打电话。”
“好嘞组长。”
张乐明整了整衣领,快步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。
电话接通后,里面传来万千浪的声音,带着点不耐烦:“喂?谁啊?什么事?”
“处长,是我,张乐明。”张乐明连忙开口,声音里藏不住兴奋,“报告处长,我们有重大进展!我跟着李茂才找到他的接头人了,还摸到了他们的老巢!”
“接头的是荣祥绸缎庄的人,那绸缎庄就在法租界商业街,十有八九就是军统沪城站的据点!”
电话那头一片慌乱,有万千浪低声呵斥的声音,好像在赶某人走。
另外,张乐明好像还听到女人的娇羞声,听着还有些耳熟呢。
过了一会,万千浪振奋的声音传了过来:“张乐明,你再说一遍!那个绸缎庄果真是法租界的荣祥绸缎庄?”
“确定!”张克明斩钉截铁,“李茂才从76号出来,直接去了西仓街跟军统的人接了头,然后两人去了居民区的一个小院。”
“我留了个人盯着院子,自己带人跟着接头人,一路跟到绸缎庄。绝对错不了!”
“好!干得漂亮!”万千浪的声音里满是兴奋,“你给我死死盯紧了,绸缎庄里的人,一个都别放跑。我马上给李主任汇报!”
挂上电话,万千浪急匆匆的往李志群的办公室走去,心中浮想联翩。
李茂才、陈小二,还有荣祥绸缎庄的老板,那个叫燕双林的人,全是一条线的。
还有,还有把陈小二捞出去的侯运来……
不过,侯运来的事急不得,要慢慢来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