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瑶醒来的时候，已经是晚上了。
她动了动手指，然后偏过头——
然后她被吓了一跳。
床边围着一圈人。
小乔坐在床头，眼眶微红，显然在她昏睡的时候哭过。无双靠在床尾的柱子上，双臂抱胸，面色凝重。雅典娜站在窗边，手中捏着一份名册，眉头紧锁。
高尼茨站在门边——清瑶注意到他的站姿比平时更加僵硬，那双一向沉稳如山的眼中，此刻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神色。
虎丸蹲在床边的矮凳上，看到她醒来，第一个开口了：
“老大！你终于醒了！”
清瑶撑着床沿坐起身来，小乔连忙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。她环顾了一圈屋内的人，有些困惑地歪了歪头：
“……哇，没想到大家这么关心我。”
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嘴角，露出一丝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。
虎丸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接她的玩笑话。他的表情难得地正经，两只小眼睛直直地盯着清瑶，声音比平时低了好几度：
“老大——你快点醒醒吧。”
清瑶的笑容微微一顿。
“还有人留在那片黑暗里呢。”虎丸说，“等着你去捞他们。”
清瑶沉默了。
她的心沉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她抬起头，目光中带着一丝不确定，“我现在的情况，可以么？”
虎丸张了张嘴，正要说什么——
门边的高尼茨忽然一步上前。
他走到了清瑶的床前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，这位一向以冷静、优雅、毒舌着称的执法殿殿主，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。
他双手交叠，深深弯腰，对着清瑶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清瑶阁下。”
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——那是他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出的情绪：
“还请救救我的妻子。”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
清瑶看着高尼茨弯下的腰，眨了眨眼睛：“……南枝姐么？”
高尼茨没有起身：“是。”
清瑶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缓缓开口，声音中带着一丝坦诚的困惑：
“我……和她很熟么？”
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湖面。
清瑶继续说下去，语气中没有恶意，只是单纯地陈述一个事实：
“自从我回归以后，好像没有去过第四殿几次。南枝姐——我好像只在会议上远远见过她一两面，连话都没有说过。”
她的目光转向高尼茨：
“和你——也只是工作上的交流。”
她微微歪了歪头，那双红瞳中带着一丝真诚的疑惑：
“——为什么要我去救一个不熟的人呢？”
高尼茨的身体微微僵住了。
他缓缓直起身，看着清瑶那双清澈的、没有任何恶意的红瞳——他知道她不是在推脱，不是在讲条件，她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。
对于一个失忆后刚刚接管五龙盟不久的人来说，那些还没有建立情感联系的“陌生人”——她为什么要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他们？
高尼茨张了张嘴，却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老大！！！”
虎丸从矮凳上一跃而下，胖滚滚的身体直接扑到了清瑶的床上，两只小爪子抓住了她的肩膀，拼命摇晃：
“都这个时候了！你还说熟不熟的问题？？？人命关天呐！！！”
清瑶被他摇得头晕眼花，伸手按住他的脸将他推开：“你别摇了——我刚醒——”
“那你去不去救人？！”虎丸被她推开后又不依不饶地凑了上来，“星光！杰米奈！南枝！大乔！云曦！铁！六个人！都在那个黑咕隆咚的鬼地方飘着！”
清瑶的动作微微顿住了。
她的目光与虎丸对视着，沉默了几秒钟，然后轻声问了一句：
“——人命关天么？”
虎丸被她这句话气得不轻，正要开口大骂——
但他忽然看到了清瑶的眼神。
那双红瞳深处，没有冷漠，没有拒绝——
她只是在确认一件事。
确认这些人——值得她去拼命。
虎丸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一字一句地说：
“老大。”
“星光——是雅典娜大姐头的护卫，从她还是偶像的时候就跟在她身边了，当年大乔叛乱的时候，他是第一批站出来反抗的人之一。”
“南枝——是高尼茨老哥的妻子，被老大你——被克里斯复活之后，两口子好不容易才重新团圆。”
“杰米奈——你的女儿。”
清瑶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那个抱着兔子玩偶的丫头，小乔嫂子和你的女儿。”虎丸直视着她的眼睛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，“她和她弟弟杰米诺是从未来穿越回来的，就是为了找到你。”
“云曦——是无双的徒弟，虽然以前做过错事，但在微观世界里该受的罚都受了。”
“大乔——那个刚刚替你小乔嫂子挡了一枪的女人。”
“铁——那只平头哥——他虽然只是个正域级，但他是五龙盟的人。”
虎丸放下爪子，站在清瑶面前，仰着头看着她：
“你现在告诉我——这些人，值不值得你再去一趟？”
屋内一片寂静。
“我不去。”
声音不大，但很清晰。
屋内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被抽走了一层。
虎丸的脚步顿住了，他怀疑自己听错了：“……老大，你说啥？”
“我说——我不去。”清瑶转过身来，背靠着门框，看着屋内一双双震惊的眼睛。她的表情很平静，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，“我刚才想了很久。我想不出一个理由——要我去冒生命危险救几个我根本不熟的人。”
她抬起头，红瞳中映着屋内暖黄色的灯光：
“——如果我为了救他们牺牲了，真的会有人记得我么？”
屋内一片死寂。
清瑶的嘴角微微勾了一下，那个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：
“我接手五龙盟没多久。认识我的人，大多是冲着‘克里斯转世’这个名头来的。他们是尊敬我，还是尊敬克里斯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“如果我在那片黑暗里死了——过个几年，大概又会冒出一个新的神话级，把我替代掉。然后大家就会慢慢忘记我吧。”
她的语气轻描淡写，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：
“为了几个不熟的人，冒这种风险——我觉得不值。”
虎丸张着嘴，看着清瑶，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认识的那个克里斯——即使是失忆了——会在这种事情上退缩吗？
他的目光落在清瑶那双平静的红瞳上——那双眼睛中没有恐惧，没有冷漠，只有一种空荡荡的茫然。
她是真的觉得——自己死了也无所谓。
虎丸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压得很低：“老大，这个时候了，你就别emo了。你难道要让我们跪下来求你么？”
清瑶没有说话。
虎丸的话本来只是一句带着情绪的调侃——但下一秒，他听到了身边传来的一声沉闷的声响。
高尼茨的双膝，落在了地板上。
那个穿着蓝色牧师袍、金发背头、一向以高傲和优雅着称的男人，跪在了神尊殿卧室冰冷的地面上。他的背挺得笔直，头却没有抬起来，声音低沉而沙哑：
“清瑶阁下。”
“我与南枝——分别了数千年。克里斯阁下将她复活之后，我以为我们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。”
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了一瞬，但很快恢复了那种属于执法殿殿主的沉稳：
“我高尼茨这一生，从不求人。但今天——我求你。”
然后他低下了头。
那是一个完全的、彻底的、将所有的骄傲都放在了脚边的姿态。
虎丸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高尼茨，嘴巴张合了几次，然后他低下头，骂了一声“操”，两条小短腿一弯——
他也跪了下来。
“老大。”他跪在地上，仰着头看着清瑶，声音中带着一种难得的认真，“我虎丸这辈子，有过两个老大。一个是克里斯，一个是你。”
他伸出一只爪子，指了指地面：
“今天我跪在这儿，不是替我自己跪的——是替那六个回不来的人跪的。”
他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沙哑：
“你跟我说他们和你没关系——”
“可他们是五龙盟的人啊。”
“你——是五龙盟的盟主啊。”
清瑶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——高尼茨低着头，肩膀微微颤抖；虎丸仰着头，眼眶泛红。
她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，但她的手指——扶着门框的手指——微微收紧了一些。
“……你们这是干什么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干涩：
“道德绑架么？”
屋内，一直沉默的雅典娜终于动了。
她放下手中的名册，走到清瑶面前。
清瑶抬起头，看向这位紫发的副盟主——她以为雅典娜会说些什么，也许是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，也许是像虎丸和高尼茨一样跪下，又或者是某种冷静的分析。
但她没有预料到的是——雅典娜扬起了手。
一记响亮的耳光，落在了清瑶的左脸上。
“啪——！”
清脆的声响在屋内回荡开来。
清瑶的头被打得偏向了一侧，左脸上浮起一道清晰的红印。她愣了片刻，然后缓缓转过头来，瞪大了眼睛看着雅典娜，声音中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愤怒：
“你干什么——雅典娜！！”
雅典娜放下手，站在清瑶面前，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没有愤怒，没有失望，只有一种极其冷静的、如同冰面一般的清澈。
“我打你——不是因为你说错了话。”
她的声音平静而清晰：
“是因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——如果让克里斯听到了，他会第一个抽你。”
清瑶捂着脸颊，愣住了。
“你说没有人会记得你？”雅典娜的声音依然平静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，“你问问高尼茨——他会忘记那个复活了他妻子的人吗？”
高尼茨跪在地上，没有抬头，但他的声音沉沉地响起：“不会。”
“你问问虎丸——他会忘记那个把他从一只流浪神兽带到今天这个位置的人吗？”
虎丸跪着，声音沙哑：“……操，当然不会。”
“你问问小乔——她会忘记那个在三国桃林里牵起她手的人吗？”
小乔站在一旁，眼眶中的泪水已经滑落了下来，她没有说话，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问问无双——她会忘记那个和她灵魂绑定了生生世世的人吗？”
无双靠在柱子上，一直沉默的她此刻终于开口了，声音很轻，却很坚定：“——不会。”
雅典娜收回目光，重新看向清瑶。
“你说大家尊敬的是克里斯，不是你。”
她的嘴角微微弯起——那是一个带着苦涩、带着无奈、又带着一丝温柔的笑容：
“可是清瑶——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？”
清瑶凝视着她。
“克里斯已经死了。”
雅典娜的声音依然平静，但那双紫色的眼眶中隐约泛着一层水光：
“现在站在这里的——是你。”
“你和克里斯或许有相同的灵魂、相同的力量、相同的血脉——但你把小乔从斋祀面前拉开的时候，那是你做的；你把虎丸从斋祀面前挡下来的时候，那是你做的；你把我们从那片黑暗中带出来的时候——那是你做的。”
她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些：
“那些事情——不是什么‘克里斯转世’做的。是你，清瑶，做的。”
屋内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。
清瑶捂着脸颊，那一巴掌的刺痛还在——但比那更刺痛的，是雅典娜的话。
她低着头，沉默了很久，久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。
然后她轻笑了一声。
“……下手真重啊。”
她放下捂着脸的手，左脸上那道红印依然清晰可见，但她的嘴角——却弯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。
她转过身，重新面向门外的夜色。
“……带路吧。”
她的声音依然带着一丝疲惫，但那股疲惫中——多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“——去把那六个不熟的人带回来。”
身后，虎丸咧嘴一笑，从地上一跃而起：“这才是我老大嘛！”
高尼茨缓缓从地上站起，整理了一下牧师袍的衣摆——他的眼眶微微泛红，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沉稳与优雅：“多谢清瑶阁下。”
清瑶没有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。
夜风从门外吹进来，吹动了她白色的发梢。
她站在神尊殿的门口，望着远处那片被星光点缀的夜空——在那片夜空的深处，有一片连星光都无法穿透的黑暗。
而她要再闯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