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婆子扑向周军医。
她手指干瘦,直直抓向那张报告。
周军医退了一步,手一抬,把报告举高。
他个子比黄婆子高一个头。黄婆子够不着,急得在原地蹦,嘴里骂得越来越难听。
周军医不慌不忙,又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。
“这是总医院检验科的存根复印件,编号、日期都在。”
“上面有主治医师签名,有科室,有公章。”
“你可以去查。”
黄婆子不识字。
可那红章她认得。
圆圆的红印,盖在纸上。她见过。她儿子住院时,她见过这样的章。
她盯着红章,嘴唇哆嗦了半天。
一屁股坐在地上,拍着大腿哭起来:
“我的儿啊——”
“你命苦啊——”
“你被人害了啊——”
这回没人同情。
之前劝她“消消气”的婆娘们都不吭声了。
有人低下头。有人别过脸。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一步。
那些目光围住黄婆子。
黄婆子一个人坐在中间。
黄营长站在人群里,一动不动。
他耳朵里嗡嗡响,眼前的东西都在晃。
他想说话。想辩解。想说那是误诊。想说报告是假的。
可那张纸上的每一个字,他都认得。
每一个字,他都记得。
他是军人。他做不得撒泼的事。他有自己的体面。
他静默不语,也无从开口。
最后,他转身回屋。
随便吧。反正已经这样了。
他们要怎么议论,就怎么议论。
他的背影沉下去。
黄婆子见儿子走了,一个人孤军奋战,没有优势。
大家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。
她嗷嗷叫,也跑了进去。
脚步踉跄,乱。
院门被带上。
咣当一声。
大伙见主人公走了,心里惋惜。
这热闹还没看够。
有人咂咂嘴。有人叹口气。
然后陆陆续续走到曹婶子身边。
“曹婶子,你想开点。”
“是啊,日子还长着呢。”
“别跟自己过不去……”
曹婶子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她没有哭。
她慢慢抬起手,把大丫拉到身边。
小姑娘仰起头看她。
那双眼睛,跟她一样倔。
安静地望着母亲。
曹婶子弯下腰,把女儿搂进怀里。
她终于哭了。
眼泪无声地淌下来,落在女儿的头发上。
十年的苦,一次都还给了这片土地。
人群渐渐散去。
夏念念手里还拿着两捆豆角。
站了这么久,她都要忘记自己来干嘛了。
“大丫,曹婶子,这是我院子里种的豆角,特意给你们拿的。”
曹婶子止住哭声。
大丫从妈妈怀里出来。
“念念,刚刚我看到了。多亏你叫住周军医,是你说服了他。不然这事没这么快解决。”
曹婶子的声音里带着痛快。
大丫上前接过豆角。
“念念姐,你最好了。”
夏念念唇边有一丝笑意。
“曹婶子,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?要离婚吗?”
夏念念问。
现在已经闹到这个地步,恶言相向,脸皮撕破了。
还能一起生活在一个屋檐下吗?
夏念念很怀疑。
曹婶子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这日子,肯定过不下去了。”
“可离了婚,我和大丫就不能在军区待着了。”
“我们还没想好去处。”
她心里期待,又害怕。
怕自己没有工作,照顾不好大丫。
怕自己和大丫在外面讨生活太艰难。
至于娘家,她回不去。
夏念念看着她。
“你想清楚了就好。”
“离婚的时候,该争取的利益要争取。”
“大丫跟着你,必须让黄营长付抚养费。”
“不行的话,让他给你找份工作。”
“你以后日子也能好过一点。”
曹婶子和大丫连连点头。
这提议不错。
她手里的钱,肯定不会还回去。
家里其他的钱,她不要。
抚养费可以不给。
工作必须争。
夏念念又说:“你别怕。他今天理亏。报告是真的,公章是真的。他不敢把事情闹大。”
曹婶子攥紧大丫的手。
“我怕他不管。”
“他不管,就找组织。”夏念念说,“他是营长,穿军装。组织能管他。你不说,没人替你开口。”
大丫抬头:“妈,我跟你。”
曹婶子眼圈又红了。
“好。妈带你。”
夏念念把豆角往大丫怀里推了推。
“先吃饭。吃饱了,才有力气争。”
曹婶子点头。
她看着院门。
院门关着。
里面没有声音。
黄婆子不骂了。
黄营长也没出来。
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,吹动豆角叶子。
曹婶子擦了一把脸。
她对大丫说:“走,回家。”
大丫抱着豆角,跟在她身边。
母女俩往前走。
夏念念站在原地,看着她们,默默给曹婶子和大丫助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