杰伊把发货单递进打包区，转身时瞥见诺雪还坐在电脑前。她没动，只是换了个更放松的坐姿，左手撑着下巴，右手食指轻轻敲击鼠标滚轮，眼睛盯着屏幕上刚上传成功的开箱视频缩略图。阳光已经移到了桌角，照在她的袖口上，那件浅灰针织开衫的毛线微微发亮。
“你还愣着？”她忽然开口，声音不大，但语气里带点促狭，“第一单都发了，咱们接下来干啥？等顾客自己找上门来数藤条有几根？”
杰伊一怔，随即笑了：“你不是说要等评价吗？”
“等是等不来流量的。”她转过椅子，正对屏幕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出一串快捷键，调出后台访客统计页面，“七个人看过《共生》，两个收藏。不错，但不够。咱们得让人知道这店开着，而且——”她顿了顿，眨眨眼，“里面有个穿开衫的女工头，手工贼细。”
“你这自我介绍能当宣传语用？”杰伊走过去，顺手拿起平板翻看刚才那段视频回放，“再说，你真打算露脸？”
“谁说我要露脸了？”她扭头看他，“我顶多出个手、出个声音。重点是作品，又不是我这张脸值钱。”说着，她打开手机相册，往上滑了几屏，停在一张《共生》局部特写的图上——藤条缠绕形成的空隙恰好框住一道斜光，像被自然雕出来的画框。“这张，发出去。”
“就一张图？”杰伊问。
“配文我来写。”她说着，已经打开社交平台编辑界面，指尖飞快打字，“你帮我看看，哪个版本顺眼。”
她连打了三行草稿：
第一行：“每一件作品，都从一根藤开始。今天，它走向了第一个人。”
第二行：“《缠绕》已出发，去往城北。感谢第一位信任我们的人。”
第三行：“你愿意为一件有故事的手作买单吗？我们的小店今天正式上线了。”
她把屏幕转向杰伊：“挑一个。”
杰伊盯着看了几秒，指着第三条：“这个。”
“你也觉得这个好？”
“嗯。不像卖东西，倒像是在问人心里的话。”他顿了顿，“而且……不端着。”
诺雪笑了一声，点击发布。图片加载完成，标题浮现，时间标记跳出来：下午3:47。她顺手把店铺链接附在下方，又设了个半小时后自动推送到关注列表的提醒。
“第一波，撒出去了。”她靠回椅背，伸了个懒腰，肩胛骨在薄薄的衣料下划出弧线，“接下来呢？总不能光靠刷存在感吧。”
“还有活动。”杰伊提醒，“那个线上插花交流会，报名截止明天中午。”
“对。”诺雪立刻坐直，“我差点忘了。”她打开另一个网页，找到活动页面。主题是“春之形”，主办方邀请手工艺人提交与植物形态相关的创作影像，时长不超过二十秒。参展作品将集中展示在专题页，为期一周。
“问题来了。”她皱眉，“他们要的是‘插花’或‘花艺衍生品’，咱们这个算哪门子？藤编摆件？还是空间装置？”
“你说它是啥，它就是啥。”杰伊凑近看，“反正没人规定必须插真花。”
“倒也是。”她歪头想了想，突然起身走到工作台边，拎起《风雨同行》那件作品——三根粗细不一的藤条盘旋上升，在顶端形成一个开放的环形结构，像风卷起的一瞬间被凝固下来。
她把它放在白瓷盘中央，又从旁边花瓶里抽出两支尤加利叶，轻轻插在藤环周围。
“你看。”她退后两步，用手机拍了一张，“它没当花器，但它让花有了位置。这不是插花，这是对话。”
“‘不是花器，却容纳花开。’”杰伊脱口而出。
“哎？”她转头，“这话不错啊。”
“那你用呗。”他耸耸肩，“反正也不是我原创，是你刚才说的意思。”
她笑着点头，迅速剪辑出一段十五秒视频：镜头由远及近，先扫过空荡的瓷盘，然后藤件入画，叶片缓缓插入，最后定格在整体构图上。她加上文字标题，上传提交。
“搞定。”她松口气，“下一个任务？”
“网红。”杰伊说，“你说过想找人合作推广。”
“可咱们不认识博主。”她托着下巴，“也没预算请人带货。”
“不一定非得花钱。”杰伊打开本地生活类账号搜索页，快速滑动，“你看，有人点赞过咱们试运营那天发的预告帖。”
他放大一条记录：一个叫“小屋日常”的账号，在三天前悄悄点了个赞。主页内容全是居家dIY、旧物改造、窗台绿植布置，粉丝不多，但互动率挺高。
“她喜欢这类东西。”诺雪凑过去看，“而且风格干净，不浮夸。”
“要不要私信试试？”杰伊问。
“直接说‘来给我们带货’肯定不行。”她摇头，“但可以换个方式。”她拿起平板，新建一条消息，打字：
＞ 你好，我是诺雪，藤语工作室主理人。看到你关注我们的小店预告，很惊喜。
＞ 我们正在做一件小事：用手编藤艺讲述植物生长的故事。
＞ 想送你一件小型作品作为心意，不强制分享，也不要求推广。如果你愿意体验并留下只言片语的感受，我们会非常珍惜。
＞ 店铺链接在这里，期待你能来看看。
她附上一张限量藤叶卡的电子版图片，又加了一句：“卡片背面的二维码，是我录的一段三十秒创作感言。”
“挺诚恳的。”杰伊看完，“不像求人，倒像是交朋友。”
“本来就是。”她点击发送，“真心换真心。要是她真喜欢，自然会说；不喜欢，也不强求。”
做完这些，两人重新回到电脑前。诺雪刷新后台，访客数涨到了11，其中新增三个异地Ip，来源地分别是大阪、名古屋和福冈。
“有人从外地点进来了。”她说，声音轻快了些。
“而且停留时间都不短。”杰伊指着数据，“有一个看了四分钟，把《静默》那组的五张图全翻了一遍。”
“说明内容能留住人。”她嘴角微扬，“下一步，再推一波内容。”
她打开文档，开始起草新的帖子：这次是一组对比图，左边是原始藤条，右边是成品，中间用箭头连接，配文：“27天，从野藤到《缠绕》。它弯过三次，我也改过三次设计。有些事，急不得。”
杰伊在一旁整理素材，把之前拍摄的工作花絮剪成几个十秒片段：诺雪低头编织的手、灯光下藤纹的细节、蒸汽熨斗轻抚藤条的瞬间。他配上轻快的背景音乐，做成合集准备明天发布。
时间不知不觉滑到傍晚。窗外光线变柔，照在墙上那排藤架上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诺雪站起身，活动了下肩膀，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水。
“你知道最奇怪的是啥吗？”她喝了一口，忽然说。
“啥？”
“我现在一点都不怕被人看见了。”她望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，“以前总觉得，别人看到我这样——穿着开衫、说话轻声细语、动手比动嘴多——会奇怪，会指指点点。可现在，我反而希望他们来看看，看看这些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，看看我是怎么做的。”
杰伊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是笑了笑。
“我不是为了证明什么。”她继续说，“我只是想让喜欢的人，能找到它。”
“那你现在已经做到了第一步。”他说，“店开了，单也出了，话也说了。接下来，就看有多少人愿意听下去。”
她点点头，走回座位，打开后台留言区。第一条咨询出现了：“请问《共生》还能定制吗？想要一对放在书房。”
她立刻回复：“可以预留名额，稍后私信您详情。”
消息发送成功，小红点消失。
杰伊也在自己的页面看到一条新动态：那位“小屋日常”的博主更新了一条限时动态——画面是一张手写卡片的照片，上面写着“谢谢你的信任”，旁边摆着一个迷你藤编叶子，正是他们设计的电子卡实物版。
虽然没有直接推荐店铺，但在评论区置顶了一行字：“最近收到一份特别的礼物，来自一家新开的手作小店，链接在下面。”
他把手机递给诺雪。
她看了一眼，没大声欢呼，也没激动地跳起来，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，然后伸手把杰伊面前的键盘拉过来，在店铺公告栏新加了一条：
【感谢每一位驻足的人。我们仍在更新作品，也在学习如何更好地被看见。】
她删掉最后一句“请多多支持”，换成：“欢迎你，以任何方式靠近我们。”
关掉编辑模式后，她转头问：“明天发什么？”
“花絮合集。”杰伊说，“再加上一组‘制作幕后’问答帖，比如‘为什么不用机器？’‘藤条会裂吗？’这种。”
“好。”她点头，“再加一条：‘主理人是男生还是女生？’”
“你还真打算回应这个？”
“为什么不？”她挑眉，“实话实说就行：‘我是诺雪，喜欢穿开衫，也喜欢编藤。性别不重要，重要的是，我能把手里的东西，变成你想摆在家里的样子。’”
杰伊忍不住笑出声：“你这回答，够直接。”
“本来就不复杂。”她关掉一盏灯，工作室顿时暗了一半，“人看作品，作品背后的人，自然也会被看见。我不躲，也不刻意强调。就这样挺好。”
他点点头，继续盯着社交平台的数据刷新。访客数停在了19，收藏增加到5次，其中有两次是重复访问。
“明天会更多。”他说。
“会的。”她应着，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几条待办事项：
- 回复定制咨询
- 剪辑新视频
- 准备下周主题月预告
写完，她合上本子，抬头看向窗外。夜色渐浓，街灯一盏盏亮起，映在玻璃上，像散落的星。
杰伊还在调整下一轮推送的时间安排。她静静看了他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喂。”
“嗯？”
“咱俩现在，是不是也算网红预备役了？”
他一愣，抬眼：“你别说，我还真没往那方面想过。”
“那你想吗？”
“不想。”他干脆地说，“就想把店做好，让你做的东西，被该看见的人看见。”
她笑了，没再说话。
工作室里只剩下键盘敲击声和远处街道的车流声。墙上的挂钟指向七点十八分，秒针稳步前行。
诺雪打开后台，发现又有一个新访客进入，停留了将近五分钟，浏览了全部作品详情页，最后在《风雨同行》页面点了收藏。
她轻轻按了一下空格键，像是在跟那个人打招呼。
然后，她把椅子往杰伊那边拖了半步，肩膀几乎挨着他。
两人并排坐着，一个在排计划，一个在看数据。
谁也没提“累”字，也没说“万一没人来怎么办”。
因为他们知道，已经有好几个人，点进了那扇小小的门。
而门，才刚刚打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