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下的风带着深秋的寒意,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,打在沈砚那张冷硬如铁的脸上。
他已经在寨门外跪了三个时辰。
膝盖下的碎石早就把那身官制的皂靴磨得发白,但他腰杆依旧挺得笔直,双手高举着那把名为“断岳”的佩剑,像是举着整个大离王朝最后的希望。
黑风寨的大门紧闭着,两条癞皮狗隔着门缝,对他汪汪叫了两声,又兴致缺缺地趴回去晒太阳了。
沈砚的嗓子有些发干,但他还是提了一口真气,声音洪亮地传了进去:“弟子沈砚,愿弃官从道!昔日眼拙,不识泰山,今只求宗主指点迷津——如何在这乱世之中,辨忠奸、明善恶?”
门缝后面,苟长生正趴在一条长凳上,姿势极其不雅地透过缝隙往外瞄。
听到这一嗓子,他差点没憋住笑出声来,赶紧捂着嘴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“好家伙,这哥们儿还是个实诚人。”苟长生小声嘀咕着,随手从旁边麻三的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,往嘴里扔了一颗,“这也太好忽悠了,要是现代那些搞传销的碰上他,估计能把他裤衩子都骗没。”
麻三一脸肉疼地看着自己的零食迅速减少,小心翼翼地问:“宗主,那咱们……开门不?”
“开个屁。”苟长生嚼着黄豆,眼神却很清醒,“这种时候越是拿乔,他越觉得咱们高深莫测。你去,隔着门跟他说几句场面话。”
麻三咽了口唾沫:“说啥?”
“就说……道不可轻授。”苟长生想了想,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,“告诉他,想入门,先得表现诚意。第一,三年内别来咱们这儿收一粒米的税;第二,以后只要是打着咱长生宗旗号的商队,他得派兵护送。”
麻三虽然觉得这条件有点像是在敲诈勒索,但宗主的话就是圣旨。
他清了清嗓子,把脸贴在门板上,扯着那公鸭嗓喊道:“沈大人!我家宗主说了!那个……道!不可轻授!”
门外的沈砚身躯微微一震,眼中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。
麻三继续喊:“若真心向道,先交‘入门费’!三年免税!还要给商队当保镖!做不到就请回吧!”
沈砚深吸一口气,脸上没有丝毫被羞辱的恼怒,反而涌上一股决绝。
在他看来,这根本不是什么敲诈,这是高人在考验他的心性!
是要他放下官身的架子,去体会民间疾苦!
“弟子……遵命!”沈砚重重地磕了一个头,额头撞在坚硬的黄土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还请宗主赐下修行典籍,弟子定当日夜研读,不敢懈怠!”
门后的苟长生听到这儿,眉毛挑得老高。
还要典籍?
这有点难办了。
长生宗那两本破书早就拿去垫桌脚都嫌硬了,哪有什么正经修行典籍。
这时候,赵账房正抱着一堆假账本从旁边路过,那是他为了应付官府查账连夜做的。
苟长生眼睛一亮,伸手就拽过一本最厚的。
“老赵,这本做旧了吗?”
“刚……刚用茶水泡过,还烤干了,看着至少有五十年历史。”赵账房一脸懵。
苟长生嘿嘿一笑,从怀里摸出几张皱皱巴巴的拓片。
那是前几天麻三在后山捡那个“兵备司”锁魂钉的时候,顺手在旁边几块石头上拓下来的奇怪纹路,看起来鬼画符似的,其实就是兵备司运送违禁品的暗号路线图。
他把这些拓片一股脑塞进那本假账本的夹层里,又找来那块没干的印泥,在封面上极其潦草地写下八个大字:“静心守拙,厚积薄发”。
“拿去。”苟长生把这本不伦不类的“秘籍”塞给麻三,“扔给他。”
随着“哐当”一声,那本厚厚的册子越过寨墙,划出一道不太优美的抛物线,准确地砸在了沈砚面前的尘土里。
沈砚如获至宝。
他颤抖着双手捧起那本封皮还有点烫手的册子,看着上面龙飞凤舞、墨迹未干的大字,只觉得一股苍茫古意扑面而来(其实是茶水没烤透的霉味)。
他翻开一页,掉出一张拓片。
借着阳光一看,那上面赫然是几个箭头和奇怪的符号。
一般人看不懂,但沈砚这种在军中混迹多年的人,一眼就看出来,这分明是行军布阵的极高深法门,甚至隐隐指向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物资流向!
这哪里是普通的账本?
这是宗主在暗示他,要想悟道,必须先斩断尘缘,查清这背后的腌臜事!
“谢宗主赐宝!”沈砚再次重重叩首,这次磕得更加虔诚,甚至带着几分哽咽。
他郑重地将那本“秘籍”揣进怀里,贴着心口放好,然后恭恭敬敬地退后三步,这才转身翻身上马,带着那几十号同样懵逼的亲兵,绝尘而去。
直到那马蹄声彻底听不见了,苟长生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,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。
“妈的,累死老子了。这年头,当骗子比当宗主还累。”
他这边刚想喘口气,就感觉旁边投下来一大片阴影。
铁红袖蹲在他身边,正用一根烧火棍在灶灰里扒拉着,一脸认真地问:“相公,那发光的汤真能治脑子?我想喝一口试试。”
苟长生心里一哆嗦,赶紧一把按住她的手,顺势把她搂进怀里,指着远处蜿蜒的山路转移话题:“别想那个了。你看那边。”
顺着他的手指看去,官道尽头,一辆装饰简陋的马车正缓缓驶来。
车身上贴着稍微有点歪的“赈灾专用”封条,看起来像是官府的物资车。
但随着马车碾过一块石头,车身剧烈晃动了一下,厚重的车帘掀起一角。
阳光恰好照进去。
那里面哪是什么粮食衣物?
分明是半箱子黑沉沉的火油,还有一排闪烁着寒光的精钢弩箭!
铁红袖虽然憨,但对武器有着天生的敏感,眼睛瞬间亮了:“那是好东西啊!抢不抢?”
“抢个屁,那是烫手山芋。”苟长生翻了个白眼,心里却开始飞速盘算。
沈砚刚走,这兵备司的“货”就到了,看来这盘棋是越来越大了。
就在这时,一直趴在了望塔上的小豆子像是猴子一样窜了下来,手里还抓着一只累得半死的信鸽。
“宗主!宗主!出大事了!”小豆子气喘吁吁,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,“武盟那边的快马传来的消息,说是……京城里来人了!”
“来人就来人呗,还能把你吃了?”苟长生没好气地接过纸条。
“不是啊……”小豆子咽了口唾沫,脸色发白,“这次来的人带着圣旨!说是要敕封咱们这一带的某个隐世宗门为‘护国神宗’!”
苟长生看着手里的纸条,愣了两秒。
圣旨?
护国神宗?
这大离皇帝是不是脑子也被驴踢了?
这穷乡僻壤的,除了这黑风寨,哪还有什么……
等等。
苟长生猛地站起来,脑海中浮现出沈砚临走前那个“弟子悟了”的眼神,还有昨晚那一锅差点把黑风寨送走的“仙丹”。
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瞬间笼罩全身。
这误会……好像有点搞大了。
“快!”苟长生突然大吼一声,吓得旁边的癞皮狗一哆嗦,“别愣着!全寨熄灯!闭户!所有人把衣服都给我反着穿!装穷!装傻!谁要是敢露出一丁点‘高人’的气质,老子扣他三个月伙食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