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红袖那只像钳子一样的手猛地扣住了苟长生的腕子。
苟长生正准备摆出一副“运筹帷幄、深不可测”的逼脸，好迎接这帮流民和土匪的顶礼膜拜，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勒得差点翻白眼。
他低头瞅了瞅，自家婆娘那指甲缝里还带着干涸的泥血，虎口的老茧因为用力，生生在他那细皮嫩肉的胳膊上勒出一道红印。
“相公……”
铁红袖嗓子哑得像被火炭滚过，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焦味，“盐……炒干没？潮了会结块，你做饭手抖，匀不开。”
漫山的喊杀声还在回响，漫天的青蓝炊烟还没散干净，结果这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大离第一憨货，当头第一句话居然是问盐干不干。
苟长生眼角抽了抽。
老子刚才又是跪地送聘，又是幻化锅铲，连“灶即王座”这种装逼到极致的台词都整出来了，结果你就给我关怀这个？
这种感觉，就像是你刚在紫禁之巅跟人决完斗，你老婆跑上来第一句是问你内裤洗了没。
他喉头滚动了一下，原本攒了一肚子慷慨激昂的词儿全给憋了回去。
周围死一般的寂静。
老田这个带头挖水渠的糙汉子，正拎着把生锈的菜刀准备拼命，听到这话，手一松，刀尖直接磕在了脚趾头上，疼得他老脸皱成了一团，眼角那点泪花儿却怎么也止不住。
这哪是绝世高人啊，这分明就是个怕相公吃不好饭的傻婆娘。
苟长生哆嗦着手，在自己那件破破烂烂的宗主长袍里摸索了半天。
他从最里层的肚兜内袋里，掏出了一个叠得方方正正、包了足足七层油纸的小包。
这是他前些日子冒着被当成细作勒死的风险，在下山摸情况时，趁着联军灶房起火，从人家灶底最后一缸军盐里刮出来的。
那时候萧景琰的督战队就在三步开外，他愣是靠着一手“脚底抹油”的功夫，把这点命根子给顺了回来。
“干的，比你那心眼子都干。”
苟长生没好气地嘀咕了一句，小心翼翼地把油纸层层剥开，露出里面碎晶状的粗盐粒。
铁红袖盯着那点盐，眼神里的混沌彻底散了，清亮得吓人。
她没接盐，而是突然转过头，看向正眼巴巴趴在她脚边的小豆子。
这哑巴孩子刚才拼命想把手心里那个“红”字给苟长生看，结果因为又哭又汗，那团炭黑早被抹成了黑糊糊的一团泥浆，在他脏兮兮的手心里糊了一片，看起来别提多寒碜。
小豆子急得满头大汗，嘴里“啊啊”地叫着，拼命想擦干净那团污迹。
铁红袖突然伸手，修长的指尖在自己唇角挂着的血丝上一抹，然后不由分说地按在了小豆子的掌心里。
她顺着那模糊的轮廓，极其缓慢、却又极其有力地重新勾勒出了一个血色的“红”字。
“这次……不褪色了。”
她咧开嘴笑了笑，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，那股子来自“荒古霸体”的狂放战意，竟在这一刻被这温柔得诡异的血字给压了下去。
“咚。”
一声轻响。
一名站在最前面的流民，突然解下了腰间那个缝补了无数次的盐袋，一声不吭地走上前，把它挂在了寨墙的木桩上。
接着是第二个，第三个。
这些为了活命能吃土的流民，此刻却像是商量好了一样，从怀里、袜子里、甚至是咯肢窝里，掏出了那点省了三月、连给孩子舔一口都舍不得的口粮盐。
没一会儿，黑风寨那破烂的山门墙头上，就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盐袋。
山脚下，那些还没走远的溃兵停住了脚步。
有个满脸络腮胡的校尉，死死盯着那面挂满盐袋的墙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块刚从同僚尸身上摸来的、沾着血的干肉。
他突然大骂了一声，反手把怀里那一小块珍贵的盐砖狠狠砸向了寨门。
“操！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邪性的土匪！给老子留口锅，下辈子投胎来吃口热乎的！”
随着这一声喊，原本死寂的退军队列里，陆陆续续响起了重物落地声。
有私藏的咸菜，有发黑的干粮，在这高武乱世最廉价也最珍贵的东西，此刻正像雨点一样落进黑风寨的壕沟里。
苟长生原本正扶着墙想缓缓劲儿，可就在这一瞬间，他猛地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丹田里轰然爆开。
那不是他之前苦苦哀求系统也没求来的真气，而是一种更古怪、更温和的力量。
他能听见方圆百米内，三百多个流民同时咽唾沫的声音。
那细微的喉管蠕动声，在此刻竟汇聚成了一种奇妙的共鸣。
每响一声，他那堵塞了二十年的经脉就像是被一根温柔的羽毛刷过，那股子几乎要把他抽干的疲惫感，竟然在迅速消退。
他脑子里嗡的一声：这特么也行？
他这个废柴宗主，靠着这几瓮馊饭和这帮饿死鬼的共鸣，居然把这“凡人之道”给借到了？
他有些僵硬地转头望向山下。
远处的火光中，萧景琰正勒住那匹焦毛战马，最后一次回望黑风寨。
在他这个大离镇国公的眼中，那道由炊烟凝成的、足有百丈高的巨大锅铲虚影，正带着一种藐视一切律法的烟火气，晃晃悠悠地从云端落下。
那落点，正对着萧景琰腰间那柄代表皇权的空荡剑鞘。
萧景琰的眼神闪烁了一下，最终还是狠心抽了一记响鞭，带着大队人马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此时在行军序列的后方，那些原本被压制的、属于饿殍的低声咆哮，正像瘟疫一样，在断粮已久的北军大营中悄然蔓延。
千余名红着眼的散兵，已经慢慢脱离了队列，开始有意无意地朝着萧景琰那顶还未扎稳的大帐围拢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