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的时候,山下有人来找林渊。
那天林渊正在菜地里翻地。雪化了没几天,土还是湿的,踩上去脚底打滑。他脱了鞋,光着脚踩在泥里,冰凉从脚底板窜上来,激得人一激灵。但他就喜欢这种感觉,实实在在的,像跟土地长在了一起。陈雪在旁边撒种,一把一把,撒得匀匀的。去年种了一年的菜,她已经是个熟练的把式了,知道哪块地该多撒,哪块地该少撒,什么时候浇水,什么时候追肥。
陈小满在屋后劈柴,斧头落下的声音一声接一声,在山谷里回响。林正江坐在门口晒太阳,眯着眼,像睡着了,又像没睡着。
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,林渊直起腰,擦了擦汗,看到山路上有个人影。远远的,正往山上走,走得很快,不像游山玩水的人,倒像赶路的。
他放下铁锹,站在地头等着。
人影越来越近,是个年轻人,二十七八岁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背着个旧书包,头发乱糟糟的,像好几天没洗。他走到地头,停下脚步,看着林渊,喘了几口气。
“你是林渊?”
林渊点点头。
年轻人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过来。“我叫林远,林正江是我爷爷。”
林渊愣住了。他接过信封,拆开来看,里面是一封信,还有一张照片。照片上是两个人,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个孩子,站在一栋楼前,笑得很开心。女人他不认识,但那个孩子的眉眼,跟眼前这个年轻人有几分像。
信是林正江写的,日期是二十年前:
“小渊:
见信如面。这封信,是我二十年前写的。写完之后一直放在老宅的箱子里,没给你看。现在你大伯来了,我觉得应该让你知道。
你大伯林正江,当年逃出去之后,在外面成了家。有个儿子,叫林强。林强后来生了孩子,叫林远,就是你大伯的孙子。
这些事,你大伯没跟你说,是怕给你们添麻烦。但我觉得,你应该知道。咱们林家的人,不管走到哪,都是林家的人。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替我去找找他们。告诉他们,山上的家,永远在。
林正峰”
林渊握着信纸,手微微发抖。他抬起头,看着面前这个年轻人。林远,大伯的孙子。林家的人。
“你……”他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什么时候知道你爷爷在这儿的?”
林远低着头,脚在地上来回蹭。“去年。我爸走之前告诉我的。他说我爷爷在山上,让我有空来看看。我爸走的时候,让我带句话——说他不怨爷爷。当年的事,都过去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木屋的方向。“爷爷他……还好吗?”
林渊没回答,只是转身朝木屋走去。林远跟在后面,脚步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林正江还在门口坐着,眯着眼,晒着太阳。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到林渊身后那个年轻人,愣住了。
“这是……”他站起来,手撑着膝盖,有些吃力。
林远走上前,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“爷爷,我是林远。我爸是林强。”
林正江的身体晃了一下,林渊赶紧扶住他。老人的嘴唇在抖,想说什么,但什么都说不出来。他伸出手,摸了摸林远的脸,又摸了摸他的头发,像在确认什么。
“林强……”他终于开口了,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,“林强他……”
“我爸走了。”林远说,“去年冬天,肺癌。走的时候很安详,没受什么罪。”
林正江的手停在半空,然后慢慢垂下来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老树,终于要倒了。林渊扶着他坐下,他的眼泪这才流下来,无声无息的,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。
林远蹲在他面前,握住他的手。“爷爷,我爸让我告诉您,他不怨您。他说,您当年不是不想回来,是回不来。他懂。”
林正江点点头,擦了擦眼泪。“你妈呢?”
“也走了。前年。心脏病,突然的,没受罪。”
林正江又点点头,没说话。三个人站在那里,谁也没开口。风从山上吹下来,凉凉的,带着松针的味道。
陈雪从菜地那边走过来,看到这一幕,停住了脚步。她看了看林渊,林渊冲她摇了摇头,她就没过来,转身回了屋。
林正江坐了很久,才缓过来。他拉着林远的手,上上下下打量他。“像,真像。像你爸年轻时候。你爸小时候,也这么高,这么瘦,头发也乱糟糟的,不爱梳。”
他笑了,笑容里带着泪。“你吃饭了没?你婶子在做饭,留下来吃。”
林远点点头。“好。”
那天中午,陈雪多做了两个菜。炖了一锅肉,炒了一盘鸡蛋,拌了个萝卜丝,又煮了一大锅面条。五个人围着桌子吃饭,谁也没说太多话。林正江一直给林远夹菜,夹得碗里都堆不下了,还在夹。
“爷爷,够了。”林远说。
“多吃点。瘦成这样。”林正江又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,“在外面,吃不好吧?”
林远笑了笑。“还行。就是一个人,懒得做。”
“那就搬回来。”林正江脱口而出,然后愣了一下,看了看林渊,“我是说……山上地方大,住得下。”
林渊没说话,只是低头吃饭。
林远也沉默了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爷爷,我在山下有工作。在一家工厂上班,工资不高,但够活。”
“那你住哪?”
“租的房子。单间,不大,但方便。”
林正江点点头,没再劝。但看得出来,他舍不得。吃完饭,林正江拉着林远坐在门口,问东问西。问他在哪上班,做什么活,累不累,有没有对象。林远一一回答,耐心得很。
林渊和陈雪在厨房洗碗。陈雪小声说:“大伯这下高兴了。孙子来了。”
林渊点点头。“嗯。”
“你不高兴?”
“高兴。”林渊说,“就是觉得……太突然了。”
陈雪看了他一眼,没再问。
下午,林远要下山了。他说明天还要上班,得赶回去。林正江送他到地头,拉着他的手,舍不得放。
“下次什么时候来?”
“下周末。休息了就上来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林正江松开手,“路上小心。”
林远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“爷爷,您保重身体。”
“好。好。”
林远的身影消失在树林里。林正江站在地头,看着那个方向,站了很久。
林渊走过去,扶住他。“大伯,回去吧。外面凉。”
林正江点点头,转身往回走。走了几步,突然开口:“小渊。”
“嗯?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林正江没回答,只是拍了拍他的手。
那天晚上,林正江喝了很多酒。林渊劝他少喝点,他不听,一杯接一杯,喝得脸红红的,话也多起来。
“你大伯这个人,一辈子没出息。”他说,“年轻时候跑了,把烂摊子丢给你爸。后来成了家,也没回去看过。你奶奶走的时候,他都不知道。你爷爷走的时候,他也不知道。他就知道躲,躲了一辈子。”
他又灌了一杯。“林强那孩子,像我。也躲。躲到死,都没来看我一眼。他怨我。我知道。”
林渊给他倒了一杯茶。“大伯,林远不是说了吗?林强叔不怨您。”
“那是他说的。”林正江摇头,“他心里怨不怨,我知道。我是他爸,我把他扔下了。他小时候,我没给他换过一块尿布,没送他上过一次学,没给他开过一次家长会。他生病的时候,我不在身边。他挨欺负的时候,我也不在身边。我算什么爸?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在自言自语。“林强那孩子,命苦。他妈走得早,他一个人,从小没人管。后来成了家,老婆又走得早。他一个人把林远拉扯大,不容易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渊。“你爸也命苦。当年要不是我跑了,他也不用来扛那些事。他本来可以安安稳稳过日子,找个工作,娶个媳妇,生个孩子。都是因为我。”
林渊握着他的手。“大伯,我爸从来没怨过您。他信里说了,您是他哥,逃了总比死了强。”
林正江看着他,眼泪又流下来了。“你爸那个人,心太软。对谁都好,就是对自己不好。”
他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,像睡着了。林渊给他盖上毯子,把酒杯收走。煤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窗外,月亮升起来了,很圆,很亮。
第二天一早,林远又来了。
这回带了不少东西,米面油盐,还有一箱苹果。他一个人背上来的,累得满头汗。
“说了下周来。”林正江嘴上埋怨,脸上却笑开了花。
“正好调休。”林远把东西放下,“就想上来看看。”
他在山上待了一天,帮着劈柴、挑水、翻地,干活比陈小满还利索。林正江坐在门口看着,笑得合不拢嘴。
“这孩子,随我。能干。”
陈雪在旁边笑。“大伯,您这是夸他呢还是夸自己呢?”
“都夸。”林正江得意地说。
太阳快落山的时候,林远又该走了。林正江送他到地头,这回没舍不得,只说了一句:“下周末,早点来。”
“好。”
林远走了。林正江站在地头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,站了很久。然后转身往回走,脚步比昨天轻快多了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。林远每个周末都上山,有时候带东西,有时候空着手。来了就干活,劈柴挑水翻地,什么活都干。干完活就陪林正江坐着,听他说那些老掉牙的事。林正江说的无非就是矿场、老宅、年轻时候的那些人。林远听了一遍又一遍,从来不烦。
“爷爷,您说过三遍了。”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说过吗?”林正江眨眨眼,“我忘了。”
林渊在旁边笑,陈雪也笑。陈小满从柴房探出头来,也跟着笑。
林正江看看这个,又看看那个,也笑了。“行,你们笑我。我不说了。”
“别别别。”林远赶紧拉住他,“您说,您说。我爱听。”
林正江这才满意地点点头,继续说。说当年矿场怎么开的,怎么关的,谁谁谁力气最大,谁谁谁跑得最快,谁谁谁最会唱山歌。
林渊坐在旁边听着,忽然觉得,这些故事他听了无数遍,但每一遍都不一样。不是林正江记错了,是每次讲,都会多出一些新的东西。有时候是一句话,有时候是一个名字,有时候只是一个眼神。好像那些记忆在他心里活了很久,慢慢长出了新的枝叶。
春天过去了,夏天来了。山上的树叶绿得发亮,菜地里的菜疯长,豆角爬满了架子,白菜抱成了团。林远还是每周都来,有时候带周小燕一起。两个人走在前头,说说笑笑的,陈小满跟在后面,闷着头不说话。
林正江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。“小满这孩子,太老实了。喜欢人家就说嘛,憋着有什么用。”
陈雪笑他:“大伯,您就别操心了。年轻人的事,让他们自己去处。”
“我不操心谁操心?”林正江瞪眼,“你们一个两个,都不着急。我这么大岁数了,还能看几年?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没想到自己还能看很多年。
夏天最热的时候,林远搬上山了。工厂效益不好,裁了一批人,他在其中。没了工作,山下也没什么牵挂,林正江一叫,他就上来了。
“正好。”林正江高兴得不行,“山上缺人手。你来了,小渊就能歇歇了。”
林渊确实歇了几天。不干活的日子,浑身不自在,坐也不是,站也不是。陈雪笑他,说他是劳碌命,闲不住。
“你懂什么。”林渊说,“地里的活,耽误一天就差一截。”
“行了行了,知道你勤快。”陈雪把他按回椅子上,“今天你歇着,让林远去干。”
林远确实能干。年轻,有力气,干什么都利索。来了没几天,就把菜地重新整了一遍,又把柴房的顶修了,还去山下挑了几担土,把地头的坑填平了。
林正江看着,满意得不得了。“这才像林家的后人。”
林渊在旁边听着,笑了笑,没说话。
那天傍晚,林远干完活回来,坐在门口歇脚。林渊递给他一碗水,他在旁边坐下,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山。
“林渊哥。”林远突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说,我爸要是还活着,会怎么样?”
林渊想了想。“他会在山上。跟你一样,种菜,砍柴,晒太阳。”
林远笑了。“他也是这样的人?”
“林家的人,都是这样的人。”林渊说,“你爷爷是,我爸是,你也是。”
林远看着远处的山,沉默了很久。“我小时候,老问我爸,爷爷去哪了。我爸不说。后来长大了,不问了。再后来,我爸快不行了,才告诉我。他说,爷爷在山上,一个人。让我有空来看看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手里的碗。“我来晚了。”
林渊拍拍他的肩膀。“不晚。你爷爷等到了。”
太阳落山了。天边红彤彤的,照得山上一片金黄。远处,陈雪在屋里喊吃饭。两个人站起来,转身往回走。
路过老松树的时候,林远停下脚步,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什么?”
“赵爷爷的坟。”林渊说,“你爷爷的朋友。”
林远点点头,站在树前,鞠了一躬。
风吹过松林,沙沙响。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轻轻说了一声什么。
听不清,但应该是好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