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什么事?”
“儿臣想请秘书省校书郎张九龄,入东宫为太子侍读。”
李隆基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,可满座的人都听出了分量。
张九龄,岭南寒门,集贤院里最不起眼的学士,没有家世,没有靠山,连进士都是今年刚中的。
太子不要世家子弟,不要元勋之后,偏偏点了他。
李旦的目光在儿子脸上停了一瞬,随即笑了。“准了。明日就让张九龄去东宫报到。”
他端起酒杯,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别把人累坏了,秘书省的活儿还没做完呢。”
李隆基恭恭敬敬地应了,退回座位。
酒宴散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李隆基走在宫道上,身后只跟着两个内侍,脚步很慢。
走到宫门口,他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太极殿的方向。
殿里的灯还亮着,昏黄的光从窗格里漏出来,在丹陛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影子。
“殿下?”内侍在身后轻声唤。
“走吧。”李隆基收回目光,上了马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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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子册封大典的热闹散尽之后,长安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。
朝堂上该吵的吵,各部该忙的忙,集贤院里该修书的修书。
只是所有人都知道,这天底下最大的那座宅子里,已经换了主人。
东宫的灯,亮得比从前更早了。
李隆基每日卯时起身,先练半个时辰的剑,再读半个时辰的书,然后去太极殿听政。
他坐在太子位上,冕旒垂落,遮住了半张脸,看不清表情。
可所有人都能感觉到,那双眼睛一直在看。
看韦安石跟张柬之的弟子吵漕运,看姚崇跟裴坚争盐铁,看太平公主的人在朝堂上不动声色地安插自己的人手。
他什么都看,什么都不说,只是偶尔在散朝后,把张九龄叫到东宫,问几句没头没尾的话。
“张侍读,你说,漕运的折子,为什么是韦安石的人递的?”
张九龄想了想。“因为韦侍中在河南道有田产。漕运通了,他的粮食就能运出来卖。”
李隆基点了点头,又问:“那盐铁的事,为什么是姚崇跟裴坚吵?”
“因为姚崇想用山东的盐,裴坚想用淮南的盐。
山东的盐便宜,可运到长安要经过河南道。
淮南的盐贵,可走水路直达。”
张九龄顿了顿,“姚崇在山东有故旧,裴坚在淮南有同年。”
李隆基笑了,“张侍读,你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文章,是看得清。”
张九龄垂下眼。“殿下过誉。”
“不过誉。”李隆基站起身,“看得清的人,才能活得久。”
张九龄没有接话。他知道殿下不是在夸他,是在说另一件事。
李隆基在窗前站了片刻,忽然开口:“张侍读,你觉得太平公主这个人怎么样?”
张九龄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这个问题,满朝文武没有人敢答,也没有人能答得让这位新太子满意。
“臣不知道。臣从岭南来,在长安不过一年,朝中诸公的面都没认全,不敢妄议宗室。”
~
太平公主府的门庭,比东宫热闹得多。
每日天不亮,门房就开始忙活。
递帖子的、送礼的、求见的,各色人等,从巷口排到巷尾。
公主府的管事拿着名册,一个一个地念,念到谁谁就进去,念不到的,明日再来。
太平公主坐在正堂主位上,手里捧着一盏今年新贡的明前茶,茶汤清亮,映出她保养得宜的脸。
她已经四十出头了,可看着像三十许人。
宫里宫外都说公主驻颜有术,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不是术,是熬。
熬过了父皇的晚年,熬过了母后的登基,熬过了韦氏的兵变。
把身边的人都熬走了,她就成了这长安城里最有权势的女人。
“公主。”侍女在门外轻声禀报,“崔相国来了。”
崔湜被贬岭南之后,是太平公主在朝堂上几番运作,把他调回了京城,又一路擢升到中书侍郎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。
如今朝中论资排辈,他只在姚崇、裴坚之下。
“让他进来。”
崔湜踏进正堂时,太平公主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。
他在岭南那两年瘦了不少,也黑了不少,可那股子世家子弟的矜贵气还在。
他在下首坐下,接过侍女递来的茶,没有喝。
“公主,殿下在东宫,又召见了张九龄。”
“张九龄?”太平公主放下茶盏,“就是那个岭南来的校书郎?”
“是。此人出身寒微,在朝中毫无根基。
可殿下对他青睐有加,连日召见,谈的都是朝政。”
“老三这是在给咱们递话呢。”
崔湜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公主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不用世家的人,不用元勋的人,偏偏用一个岭南来的穷书生。
你说,他是看不上咱们,还是怕了咱们?”
崔湜没有答话。他当然知道答案,可这话不能说。
太平公主也不需要他说。
她端起茶盏,抿了一口,又放下。
“崔相国,你去查查那个张九龄,什么底细,什么来历,跟谁有往来。查清楚了,告诉我。”
“是。”崔湜应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退下。
他坐在那里,手里的茶已经凉了,还捧着。
太平公主看着他。
“还有事?”
崔湜抬起头,犹豫了一瞬,终于开口:
“公主,殿下在潞州这一年多,什么事都没做,什么人都不见,连并州刘幽求那样的干才都拒之门外。
这样的人,是真的怕了?”
太平公主看着崔湜,看了很久。
“崔相国,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比方才轻了些,“你下去吧。张九龄的事,不急。”
崔湜如蒙大赦,站起身,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,退出堂外。
他没有回头,快步走出公主府,上了马车。
“相国,”车夫的声音从帘外传来,“回府吗?”
崔湜靠在车壁上,闭着眼睛。“去东市。”
“东市?相国要买什么?”
“不买东西。”崔湜睁开眼,“去见一个人。”
马车辘辘驶过长街。
崔湜在车里换了一身寻常的深色棉袍,把官帽塞进座位底下,又揉了揉脸,让那张被岭南日头晒黑的脸看起来不那么紧绷。
东市,集贤院。
院门虚掩着,里头静悄悄的。
崔湜推门进去,院子里空无一人,只有廊下那排歪歪扭扭的桌椅还摆着,案上摊着几卷没抄完的书。
“崔相国?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,带着几分意外。
崔湜转过身。
张九龄站在院门口,手里抱着一摞书,肩上还背着个破旧的行囊,像是刚从外面回来。
“张校书。”崔湜拱了拱手,脸上挂起笑,“路过集贤院,进来看看。你……这是要去哪儿?”
张九龄把书放在廊下的案上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“太子殿下召见,学生正要去东宫。”
崔湜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太子召见,不是让内侍传话,不是让东宫属官去请,是让张九龄自己去。
这份礼遇,满朝文武,没几个人有过。
“那就不耽误张校书了。”他侧身让开,“改日再叙。”
张九龄站在原地,没有动。
“崔相国,”他忽然开口,“您来集贤院,是找人的,还是找东西的?”
崔湜的笑容微微一滞。“张校书这话……”
“学生来集贤院大半年了,从来没见过相国。今日相国突然造访,穿的又不是官袍。”
张九龄的目光落在他那身深色棉袍上,“学生斗胆猜一句,相国是来等人的。”
崔湜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张校书,你这个人,最大的本事不是写文章,是看得清。”
他顿了顿,“可看得清的人,在这长安城里,往往活不长。”
张九龄垂下眼。“学生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崔湜从他身边走过,走到院门口时,忽然停下,没有回头,“张校书,替下官给殿下带句话。”
“相国请讲。”
崔湜沉默了一瞬。
“就说,崔湜在岭南那两年,学会了一件事……这世上,有些路,走错了,还能回头。
可有些路,走上去,就回不了头了。”
卧槽这家伙什么脑子?威胁太子……张九龄愣了愣,“下官会带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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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月后。
裴坚找到冯仁诉苦。
因为是一封弹劾他的奏折快堆成山了。
冯仁拍案而起,“妈的!在老子的地盘弹劾人,还弹劾我的人?!那帮王八犊子弹劾你什么?”
裴坚苦笑,从袖中又摸出一份抄本,双手呈上。
“说臣‘任人唯亲,以权谋私,结党营邦,祸乱朝纲’。措辞比崔湜当年那封,有过之而无不及。”
“署名是谁?”
“御史中丞,萧至忠。”
冯仁把奏折丢回案上,“萧至忠?兰陵萧氏的那个?”
“正是。”裴坚在下首坐下,“此人在御史台干了十几年,从不掺和党争,素有‘铁面’之名。
这回突然跳出来弹劾臣,背后怕是有人指使。”
“谁?”
裴坚沉默了一瞬,压低声音。“太平公主。”
冯仁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“证据呢?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裴坚苦笑,“可萧至忠的夫人,是太平公主府上常客。
每月逢五,必去公主府听经,雷打不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