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。
裴耀卿(#°Д°):“苏相,你这是……”
苏无名摸了摸肿了的脸:“摔的,昨夜摔的……”
“那脸上的巴掌……”
苏无名干笑两声,抬手用袖子挡了挡:“昨夜起身方便,没留神,撞门框上了。”
“门框还能撞出巴掌印?”裴耀卿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,“莫不是家里夫人……”
“裴相!”苏无名慌忙摆手,“慎言,慎言。
这政事堂门前,人来人往的。”
裴耀卿哈哈一笑,到底没再追问,只拍了拍他的肩膀,正色道:
“苏相,你如今是右仆射,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。
有些事,能忍则忍,别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苏无名叹了口气:“让老大人见笑了。”
两人正说着,张九龄从廊下转出来,见苏无名这副模样,先是皱了皱眉。
“苏相,你这是……哎~男人,三妻四妾也是常理。
要娶就娶,莫要在外边养了小三。”
苏无名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,连连摆手:“老大人,您可千万别这么说!
下官家中只有糟糠之妻一人,哪来的什么小三!”
张九龄捋着胡须,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:“苏相不必解释。
咱们这些当臣子的,家里若不安宁,朝堂上也难清净。
只是那外头的野花,到底不比家里的实在。
你自己掂量着办。”
苏无名欲哭无泪,只能一个劲地作揖:“老大人,真没有,真没有啊!”
张九龄摆摆手,转身往政事堂里走,嘴里还喃喃着:“年轻人,血气方刚,可以理解……”
苏无名站在原地,脸上的巴掌印火辣辣地疼,心里的冤屈比这印子还深三分。
~
今日要议的事不少,可最要紧的,还是昨夜冯仁交给他的东西。
“有事早奏,无事退朝!”
今日议的是各州报上来的春耕田亩数,兼议河北道漕粮转运事。
张九龄居首,李林甫在侧,裴耀卿因昨日刚从江南回来,精神尚好,正一条条念着转运司的账册。
苏无名听着听着,手在袖中攥了几回,“启禀圣人,臣有本奏。”
殿中声音微顿,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。
李隆基抬手:“苏无名,你这脸上……”
“臣前夜起身时不慎跌倒,磕在门框上,实在不雅,污了圣目。”
李隆基“哦”了一声,“这伤,磕得倒像是被人一掌扇出来的。”
朝堂上瞬间响起一阵笑声。
苏无名脸上的掌印被满朝文武当成了笑谈。
李隆基笑罢,抬了抬手:“行了,说正事。”
苏无名定了定神,从袖中抽出昨夜冯仁交给他的那卷薄纸,双手呈上:
“圣人,臣要弹劾御史中丞赵汝彬。”
赵汝彬就站在御史台列中,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瞬。
李林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万年不变的笑,可苏无名离得近,分明看见他拿笏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。
“讲。”李隆基坐直了身子。
苏无名吸了口气,将赵汝彬之子杀人、赵汝彬花钱消灾、苦主之子客死他乡的事一一道来。
又说了襄阳司马验尸留档、客栈伙计画押指认的经过。
最后补了一句:“此案有襄阳司马亲笔案卷为证,人证物证俱在。
臣请圣人下旨,将赵汝彬之子收监,赵汝彬削职待审。”
殿中一片死寂。
“臣冤枉。”赵汝彬“扑通”一声跪下,声音却还算稳当,“臣为官二十载,从不敢以私废公。
臣子年幼,向来循规蹈矩,怎会行此大恶?必是有人陷害!”
苏无名转头看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冰冷:“赵中丞,本官还没有提你儿子叫什么。
你倒先喊起冤来了。
怎么,你知道你儿子犯了事?”
赵汝彬脸色煞白,嘴唇哆嗦了半天,没接上话。
“苏无名。”李隆基缓缓开口,“此事就按你说的办。”
赵汝彬软倒在地,被殿前禁卫架了出去。
张九龄侧过头,极轻地看了李林甫一眼。
两人目光一触即分。
“苏无名。”李隆基忽然道,“你这脸上的伤,当真是摔的?”
苏无名:“……回圣人,真……真是摔的。”
“下次起身方便,记得点灯。”李隆基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,“朕让太医院给你送几贴膏药。
这么大个人了,还磕门框上。”
满殿又笑起来。
苏无名涨红着脸谢了恩。
散了朝。
苏无名走出殿门时,裴耀卿跟了上来:“李林甫竟没保他。”
“保一个赵汝彬,要搭进去半个御史台。李林甫算得比谁都精。”
裴耀卿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,转身走了。
冯昭从武将行列中出来,走到苏无名身边。
“苏相今日这折子,漂亮。”
“侯爷。”苏无名忙拱手。
“只是李林甫这人,丢了狗,不会叫的。”冯昭压低声音。
~
夜里。
长安城忽然起了风,白日里的暖意被吹得干干净净。
冯仁没回长宁郡公府,而是去了城南的一间小酒馆。
酒馆破旧,门口挂着半截挡风帘,帘子上全是煤灰和油渍。
他掀帘进去,一眼便看见李白趴在最里头一张条凳上,怀里还搂着半坛子酒,嘴里不知在嘟囔什么。
“你小子怎么又喝成这样。”冯仁走过去,踢了踢条凳。
李白猛地一个激灵,“先生!”
“起来,还能走吗?”
“能!”他撑了一下,没撑起来,又趴了回去,“不能……”
冯仁(lll¬w¬):“你在长安到底欠了多少酒钱?”
李白趴着,伸出一根手指,想想,又伸出两根,最后索性张开整只手掌。
“五千文。”冯仁抬脚要踹,“不是,你小子是拿酒洗澡了?”
“先生!学生最近接了些润笔的活儿,给几家新开张的铺子写匾额。
等钱一到手,立马把酒账结清!”
冯仁懒得跟他算,伸手把李白从条凳上薅起来,往肩上一架,往门口走。
“李邕呢?那老愤青没跟你一起?”
“李公被家里人接走了。他堂弟从汴州来,把他生拖回去的。”
“算他家人有良心。”
冯仁把李白塞进马车,对车夫道:“去晋昌坊。”
长安的夜风从车帘缝隙里钻进来,带着一股子雪后的清寒。
车到晋昌坊时已近亥时。
坊门早已落下,车夫绕到坊西门,跟守门的金吾卫打了个招呼。
那卫兵提着灯笼往车里照了照,见是穿着官袍的翰林待诏,又满车酒气。
只皱着鼻子挥挥手,便放了行。
冯仁把李白从车上半扶半拖地弄下来。
这家伙看着清瘦,喝醉了却死沉。
冯仁架着他穿过两条窄巷,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住。
门没锁,一推就开。
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果然不小,光秃秃的枝干上还挂着几片没落尽的叶子。
树下摆着一只石桌、两条石凳,石凳上积着薄薄一层雪。
冯仁把李白扶进屋子,往榻上一丢。
这家伙脑袋磕在枕头上,居然还哼了一声,伸手在枕边摸索,像在找什么东西。
冯仁顺手把他放在枕下的那柄剑往他手里一塞。
李白摸到剑柄,心满意足地翻了个身,把剑抱在怀里,鼾声渐起。
冯仁站在榻边,看了他片刻,转身出门。
……
三更时分,冯仁回到了自己那间小院。
屋里的灯已经熄了,冯宁却还站在廊下。
“怎么没睡?”冯仁问。
“等您。”冯宁把一件薄氅递过去,“快进屋,外边风大。”
两人进了屋,冯宁去点灯,被冯仁拦了:“不用,就这样说话。”
窗棂上只糊着一层厚纸,月光透进来,在案上洒下一片清辉。
“朝上今日的事,传得很快。”冯宁说,“赵汝彬被拿下,李林甫府上今夜灯火通到后半夜。
我派去的人回来报,说天快亮时,陆景才从李府后门出来。”
“李林甫要保陆景。”冯仁道,“他手下能递折子的人不多了。
赵汝彬一倒,御史台里他的人只剩陆景还能上朝说话。他得把陆景藏深些。”
“那要不要把陆景也办了?”
“办他有什么用?”冯仁摇头,“陆景只是个笔杆子,真正拿刀的是李林甫。
只要李林甫还在,明天他就能再扶十个陆景起来。”
“那怎么办?就看着他养狗?”冯宁皱眉。
“让他养。”冯仁说,“养得越多,吃得越多。
等他把户部的仓底都啃穿了,圣人自然会心疼。”
冯宁似懂非懂,正要再说什么,冯仁已经转到后罩房门口:
“早点睡吧。明日你替我出城看看那帮工匠,蒸汽机的事,你还得亲自去盯。”
~
第二天。
赵汝彬之子赵珪被京兆府收押。
同一天,御史中丞陆景上疏,弹劾苏无名“越权干政,构陷大臣”。
折子递进勤政务本楼后,李隆基留中不发。
又过一日,冯仁去了一趟城外。
冯宁那帮工匠比年前又多了几人,都是从南边逃难来的手艺人。
他们在河湾边搭起两间草棚,棚外砌了座半人多高的土炉子。
炉子里炭火烧得正旺,铁件在炭火上烧得发白,几个赤膊汉子抡着大锤,叮叮当当地敲打一只铁筒。
刘三锤从草棚里钻出来,满脸灰黑,先给冯仁行了个礼,又拉着冯宁去说话。
冯仁站在炉旁,看了半晌那半成形的铁筒,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极熟悉的感觉。
这感觉,像很多年前在长安城西第一次看见高炉。
又像更早以前,在贞观年间的兵器监里,看着铁匠们把精铁一锤一锤砸成横刀。
“东家,您看这壁厚行不?”刘三锤凑过来,手里拿着一把小铜尺。
冯仁接过来量了量,点头:“比上次强。这铁再炼两遍,杂质就少多了。”
“小的也是这个意思。这铁要是用在锅上,那得多省柴火。”
冯仁被他说得笑了一声:“行,抽水机成了,先给你家打一口井。”
刘三锤一听,眼睛都亮了,招呼几个徒弟干得更起劲。
冯宁从棚子里出来,手里托着一只木盘。
盘上摆着几块做废了的小铜件,一个个不过拇指大小。
有圆有方,表面粗糙,却已能看出几分机关的样子。
“爷爷,这是他们照您说的做的几个样品。”
冯仁捏起一个圆件对着光看了看:“凑合。先把蒸汽机跑起来,这些细活后面再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