华阴。
孙孝哲、安庆绪大军攻入城中，没见到人影。
进粮仓、军械仓，埋伏的唐军点燃火药，轰隆声震天响。
火焰溅射到布置好的火油上起连锁反应。
半个华阴城被大火掩盖。
安禄山得到消息，大怒。
增派大军进攻长安。
长安城下。
史思明行礼，说：“晋王殿下，长安城坚，内部守军数量不详。
臣建议四门合围，打造好攻城器械。
先用投石车用火油砸几轮，再攻城。”
安庆绪便皱眉：“四门合围？
长安城周回七十余里，咱们手头这些兵撒下去，一门能摊多少？
围不严实，反倒叫里头的人从缝隙钻出去报信。”
史思明不紧不慢地抬手往南一指：“晋王看那是什么？”
安庆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，渭水南岸的官道上，一支队伍正蜿蜒北来。
旗号是燕军的玄色。前队已到渭水桥头，后队还望不见尾。
“父王把蔡希德的三万人马也拨过来了？”安庆绪眼睛一亮。
“不止。”史思明从袖中摸出一卷帛书，“陛下从洛阳发来的调令。
河北各郡抽丁两万，加上孙孝哲将军本部两万五千，蔡希德三万，再加上晋王麾下现有的。
合兵之后足有八万出头。
长安城里满打满算能凑出多少守军？五万？六万？
还有一半是临时拉上城墙的老百姓。”
安庆绪把帛书看了一遍，折好塞进怀里，脸上总算有了点笑模样：
“八万对五万，又是百战蕃汉劲卒对市井新丁，这要是还打不下来……”
“打是打得下来。”史思明打断他，“可陛下要的是快。
三日之内破城，这话是安庆宗被斩之后大王亲口传的令，晋王不会忘了吧？”
安庆绪脸上的笑又僵回去了。
史思明这才把话头转回来：“所以臣建议四门合围，不是真要围死。
长安十二座城门，咱们挑西门和南门主攻。
西门是圣驾西逃的必经之路，堵住西门，里头的人就跑不了。
南门正对朱雀大街，破了南门一路直插皇城。
至于东门、北门……”
他顿了顿：“派偏师佯攻，牵制守军。
叫他们摸不清咱们主攻哪边，分散兵力。
投石车、火油砸西门和南门，砸两轮，城头站不住人了，步兵推冲车撞门。
撞开西门，骑兵先入，直取宫城。”
安庆绪听完，点了点头，又补了一句：“孙孝哲呢？让他打哪门？”
“孙将军本部蕃骑最适合打突袭。
叫他埋伏在城东灞桥一带。
咱们南门打得热闹，城东守军必被抽调去南门支援，孙将军趁虚抢东门。
三路齐下，看他李隆基往哪跑。”
安庆绪深吸一口气，把帛书往案上一拍：“就这么办。
传令下去，各军今夜休整，明日卯时埋锅造饭，辰时开始打造攻城器械。
投石车我要二十架，冲车十架，火油弹备足三百颗。
后日拂晓，四门同时动手。”
帐外蕃将齐声应诺，纷纷出帐布置。
——
长安城里，李瑛一夜没合眼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他站在西城敌楼上往下看。
城外原野上燕军营寨又往外扩了一圈，炊烟比昨日多了将近一倍。
远处渭水桥头，一队队人马正源源不断过河。
“蔡希德的旗号。”卢凌风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城楼。
“河北兵到了。看规模，起码两万往上。”
李瑛没回头，只问了一句：“宫里怎么样？”
“圣人肋骨接上了，太医用夹板固定了胸廓，嘱咐静养百日。”
卢凌风压着嗓子，“右相昨日在紫宸殿外跪了一个时辰，要见圣人，高公公拦着没让进。
听小黄门传话，圣人躺在床上批折子，把右相递进去的《西巡备要》直接扔火盆里了。”
李瑛嘴角抽了一下，想笑又忍住了。
“杨国忠还不死心？”
“哪能死心。”卢凌风往城垛上一靠，“今日一早又在串联百官。
说什么‘华阴一失，长安断无幸理’，鼓动御史台联名上疏劝圣人西巡。
韦相公压着折子没递，两边在中书省吵了一上午。”
李瑛冷笑一声：“让他吵。父皇一日不能下床，他就一日递不进话。
等父皇能起身了，华阴那边消息也该到了。”
正说着，城下跑来一名旅贲军校尉，仰头喊道：
“殿下！西门外燕军开始推着车架子往这边挪了！
看架势是投石车，少说十来架！”
李瑛和卢凌风对视一眼。
“来得够快。”卢凌风按刀转身，“殿下，我去西门盯着。”
“等等。”李瑛叫住他，从怀里摸出那枚乌木令牌，“你带五百金吾卫去西门。
记住，投石车砸城墙，别慌。
城墙外面还有一道羊马城，叫弟兄们先撤进羊马城里躲着，等石头砸完了再上城头。
投石车那玩意准头差，砸不了几轮就得歇，他们步兵推冲车上来了再放箭。”
卢凌风接过令牌揣好，抱拳一拱手，快步下了城楼。
李瑛又唤过一名旅贲校尉：“你去南门，传我的话给守将。
南门正对朱雀大街，叛军必然重兵来攻。
叫他把城门洞里堆满沙袋，冲车撞上来先吃一层沙袋，卸一半力道。
城门后头再横三道拒马，就算门破了，骑兵一时半会儿也冲不进来。”
“诺！”
“还有。”李瑛顿了顿，“派人去京兆府，叫他们组织民夫往城头送滚木擂石。
每门先备足三百根，箭矢按人头每人五十支分下去。
另外在朱雀大街两侧坊墙后面埋伏两百弩手。
万一南门被破，叛军沿街往里冲，两侧弩手交叉放箭，封住街面。”
校尉领命去了。
李瑛扶着城垛望向西面，燕军的投石车已经推到了距城墙约莫一里的位置，黑压压的步兵方阵跟在后面。
——
洛阳，燕宫。
安禄山躺在床上，肥胖的身躯把整张榻压得吱呀作响。
脸上敷着药膏，鼻翼翕动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严庄站在榻前，手里捧着长安传来的细作密报。
“陛下，长安城里不太平。
李隆基被冯家的人打了，肋骨断了，卧床不起，杨国忠想见都见不着。
如今城里主事的是陈李，这小子把旅贲军、金吾卫、不良人拢在一处。
四门严查，还抓了十几个给咱们递消息的内应，当街斩了示众。”
安禄山闭着眼听完，哼了一声：“李隆基被打了？谁打的？”
“细作只说姓冯，具体是谁没探到。
但长安冯家，太宗朝那个长宁郡公府的后人，眼下在朝堂上就剩冯昭一个。
不过冯昭在华阴，打李隆基的应该是另有其人。”
安禄山睁开眼，浑浊的眼珠转了转：“冯家……
朕记得冯昭他爷爷，是不是就是当年在太宗朝出使吐蕃的那个？”
“是，冯仁。
此人早该死了几十年了。
但细作回报，长安城里确实有个家伙在暗中调度，姓冯，年纪对不上。
细作说，打李隆基的，是一个年轻人。”
“好一个冯家。”安禄山嗤笑一声，“冯昭在华阴挡我儿去路，这一个藏在长安暗处。
冯家这一脉，是铁了心要跟朕作对。”
他顿了顿，“传信给安庆绪。不必等着器械尽数齐备，尽早攻城。
长安城里如今群龙无首，李隆基卧病，杨国忠束手无策，正是最好的时候。
那个姓冯的暗桩，若城破之后擒住，不必带回来，直接斩于朱雀大街，悬首示众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……
打人一时爽，到关键时候却掉了链子。
燕军攻了三日。
北门被破。
李隆基携百官出逃。
“前面那个穿龙袍的是李唐皇帝！”
这一嗓子喊出来，燕军前锋的蕃骑眼睛都绿了，催马就往上冲。
那个穿龙袍的“李隆基”跑得踉踉跄跄，身边稀稀拉拉跟着几个宦官打扮的人，正拼了命往西跑。
蔡希德在后方高坡上看得真切，扭头冲传令兵吼：
“快马报晋王！李隆基从北门跑了！穿龙袍的，身边没多少护卫！”
传令兵飞马去报，蔡希德自己也没闲着，一夹马肚子，领着三千骑兵亲自追了上去。
他心里盘算得美：安庆宗被斩之后，大王恨李家入骨。
谁逮住李隆基，那就是首功一件。
这等好事，岂能让孙孝哲抢了先？
追出去约莫五里地，眼看就要撵上了。
那“李隆基”跑得急，脚下一个绊子摔在地里，龙袍翻过来，露出里头一身打着补丁的棉袄。
旁边的宦官吓白了脸，连滚带爬去扶。
手忙脚乱之间帽子掉了，露出个光头来，脑门上一颗戒疤锃亮。
蔡希德勒住马，眯眼一瞅：“……”
那光头宦官还回头喊了一嗓子：“快跑快跑！追上了咱俩都得死！”
“李隆基”从雪地里爬起来，拍拍脸，扭头看了一眼蔡希德，咧嘴一笑，牙还挺白。
然后不慌不忙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，往旁边一辆歪倒的干草车上一扔。
轰的一声，火苗子蹿起两丈高。
干草车连着后头七八辆，排成一条线，正堵在官道中间。
火势一起，蔡希德的骑兵就过不去了，战马被火惊得直打响鼻，往后退。
等绕开火场从野地里兜过去，那帮人早钻进林子没影了。
蔡希德气得抽刀在空气里劈了两下，回头问向导：“这他妈谁出的馊主意？”
向导缩着脖子：“看……看那光头，好像是长安城里不良人的路数。”
林子深处，那光头宦官一边跑一边把龙袍脱下来叠巴叠巴塞包袱里，嘴里嘟囔：
“亏了亏了，这袍子是跟尚衣局借的。
说好了用完还回去，这弄得全是泥，人家肯定不收了。”
旁边扮宦官的几个不良人笑得直不起腰：“老赵你那光头太显眼了，我就说你该弄个假发。”
“假发也借了，跑着跑着掉沟里了，我上哪捡去？”
一群人跑出去二里地，林子里闪出一队旅贲军接应。
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，见着他们赶紧招手：“快走快走！
殿下说了，东西门佯攻牵制，南门主战场在朱雀大街，你们把人往北门引，引完就撤回来！”
老赵把包袱往肩上一甩：“知道了知道了，李隆基那老小子真能跑，我替他跑这一趟，腿都快断了。”
校尉憋着笑：“那没办法，谁让你是不良人里最像圣人的呢。”
“我哪儿像了？”
“光头像。”
老赵：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