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森坐下了,没让人搬太高的椅,就坐在一只木箱边上,跟那军士平视。
“我问,你答。”
“答得明白,你活。”
“装糊涂,你死。”
翻译一句一句往外送。
那军士咬了咬牙,还是没敢硬顶。
昨夜的山谷,今天前埠的炮声,他都听见了。再装骨头硬,没什么用。
郑森也不绕。
“南边今日来的那批人,是哪来的?”
军士先是沉默了几息。
施琅把手按到他伤口边缘,没发力,只轻轻压了一下。
他立刻变了脸。
“港……港镇的人。”
翻译一出口,何文盛立刻记。
“哪个港镇?”
“圣……圣米格尔。”
这名字和截来的信、神父口供里的一处地名对上了。
何文盛抬眼看了郑森一下,轻轻点头,表示没错。
郑森继续问:“教堂的人,也掺在里头?”
“有。”
“庄园主呢?”
“也有。”
“谁在出钱,谁在出粮,谁在出人?”
那军士听到这里,脸上已经不是怕,是发愣。
这不是普通审俘。
这是在刨根。
他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道:“神父敲钟,庄园主出人,港镇出枪。”
翻译转完,屋里几个人都没说话。
短短一句,意思已经够了。
西班牙在这一带,不是单靠驻军吃饭。
是教会、庄园、港镇三样套在一起。
神父有嘴,有人心。庄园主有粮,有钱。港镇有兵,有火枪。
平时谁也不见得服谁。可一旦有人来断路,他们立刻就会拧成一股。
郑森听完,反倒笑了一下。
“倒是省事。”
翻译把这句送过去,那军士没听懂,只一脸茫然。
施琅却听懂了。
他低声问了一句:“大公子的意思是?”
“意思就是,”郑森淡淡道,“这些人已经替咱们选好了。”
“本来我还想着,教堂、庄园、港镇,能不能一个个分开吃。现在看来,不必了。”
“他们自己抱团,那就是一锅。”
何文盛手上笔没停,可听到这儿,心里还是一凛。
这话轻, 可分量重。
这意味着从眼下起,新金山前埠这边,不再把对面当成“几个地方势力”,而是当成一整套地方殖民网来看。
换句话说。仇,结死了。
军士显然也听出了不对,急急开口说了一串。
翻译听完,皱了皱眉。
“他说,不止这些。”
“附近几个庄园和教会已经认定,前埠这边的人不是来偷抢一次的,是要断银路、断税路。”
屋里一静。
郑森盯着那军士,看了几息,忽然笑了。
这次是真笑了。
“总算看明白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施琅嘴角也挑了一下。
何文盛抬头,看了主将一眼,心里彻底落了锤。
是。这才是根子。
若只是抢一票,西班牙人未必会真疯。最多觉得倒了霉,日后加派人手看路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对方已经意识到,这帮东方人不是来捞一把就走的。
他们盯上的,是血管。
是每个月往港镇、往大帆船、往殖民总督腰包里流的银和税。
这东西一旦被咬断,附近整片地都会跟着痛。
郑森往后一靠,手指轻轻敲了下木箱边缘。
“继续问。”
“他们下一步,打算怎么办?”
军士张了张嘴,像是想说,又像是不敢说。
施琅看出他的心思,直接俯下身去,用西语生硬地挤出几个词。发音不算准,可意思够了。
“你不说,也会有人说。”
“你先说,你活得久一点。”
那军士听见一个东方将军嘴里蹦出西语,眼珠子都缩了一下。
他原本还想着装一装,赌这些人听不全。现在这念头彻底没了。
“他们……他们不会放弃这个港。”
“神父说,要把你们赶回海里。”
“庄园主说,若这地方不收回来,后面的人都会怕。”
“港镇那边……已经派人继续往更南边送信。”
何文盛记到这里,抬头问:“更南边是哪儿?”
翻译追问。
军士报了个地名,又补了几句。
何文盛和前面截来的信对了一下,慢慢吸了口气。
“这地方若信真送到了,再往南就能接更大的海港。”
曹七一直站在后头听,此时终于忍不住骂了句。
“这帮红毛鬼,是真要跟咱们死磕了。”
施琅冷声道:“不是现在才要。”
“是从咱们把银袋拖回来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死磕了。”
屋里气氛慢慢压实。
郑森摆了摆手,示意亲兵把军士先押下去。
那人临走时,明显还想回头说什么,可郑森没再给他机会。
该知道的,已经够了。
亲兵押人出去后,屋里只剩下几人。
何文盛把笔搁下,揉了揉指节。
“大公子,事到这一步,局已经明了了。”
“前埠不能丢。”
“银路不能松。”
“土着那边,还得继续分。”
施琅接过他的话:“西班牙人下一回,也不可能还是今天这种试探法子。”
赵海也从门外进来了,正好听见这一句。
“南边暗哨刚回。”
“西夷火堆没散,人也没退远。”
“他们不是来吓咱们的,是在等更齐的人手。”
郑森点头。
“所以前埠不能只守眼前这点栅。”
“后头仓、码头口、林边哨、淡水点,全都得按打硬仗的法子来。”
施琅当即应声。
“末将稍后就再排一遍。”
“粮盐仓分两处,火药再拆开,免得一把火全端了。”
赵海道:“林边我再往外放一截暗哨。不过人手得省着点。”
“省不下来。”施琅直接接上,“栅里能少一个挑水的,也不能少一个看林子的。西夷若再来,不会只从正面撞。”
何文盛听着他们一条条往下说,笔又重新拿了起来。
不是记银,而是记议。
他知道,这些安排,过几天回头看,全都是真正值钱的东西。
银子只是一时。
把前埠的骨架搭起来,才是以后继续咬银路的底子。
郑森沉默了一阵,忽然看向曹七。
“你昨夜埋银的那处,稳不稳?”
曹七先一愣,随后立刻点头。
“稳。”
“标记做了两重,外头看不出来。真要不是带着我去,旁人很难找准。”
“埋得深?”
“够深。”曹七咧了咧嘴,“就是天王老子路过,也只能踩一脚泥,看不出底下有东西。”
施琅在旁边补了一句:“位置如今不能再动。”
“前埠没稳之前,不值得再分兵去挖。”
郑森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先记着。”
“这票银,挖不挖得回来,不看天,看前埠能不能守。”
何文盛把这句也记了。
这就是统兵的人和抢匪的差别。
抢匪抢完,就惦记着怎么把银袋拖回家。
主将想的是,这票银眼下还不如那批埋银值钱。因为埋银在北线,牵着的是路;仓里的银在前埠,撑着的是命。
赵海这时又低声说道:“还有一事。”
“友好那支土人,今早还在栅外探着看。似乎也在等咱们怎么走下一步。”
郑森抬起头。
“那就让他们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西夷打不打得下来。”
“看咱们守不守得住。”
“也看,跟着谁,才能活得更长。”
何文盛轻轻吐了口气。
这就是殖民地上的人心。
没有什么忠义。
也没有谁天然站哪边。
谁赢,谁有盐、刀、枪和粮,谁就更像天命。
所以土着得继续分化。
不是靠说。
是靠谁能活着站在这儿。
施琅把手按在桌沿上,盯着那几只银袋,忽然问了句:“大公子,军里那边,今晚要不要放点风出去?”
郑森看着他:“什么风?”
“让弟兄们知道,咱们不只是抢了一票银。”
“还抢着了路。”
赵海一听,先反应过来。
“不可说太细。”
“可一味闷着,也容易让人只盯着仓里那几袋。”
何文盛也点头。
“可以放一句。”
“让军中知道,大公子盯上的不是这几袋银,是后头更大的线。”
“这样一来,大家眼睛不至于全黏在眼前。”
郑森想了想,敲了两下桌子。
“可以。”
“但只放一句。”
“就说昨夜这一票,不是头,也不会是尾。”
“别的,不许多嘴。”
施琅应下。
这种话分量够了。
既给军心一根更粗的线,也不至于泄太多。
曹七在后头听得心里直痒。
不是为了银,是他听明白了,这美洲不是来白走一趟。
新金山前埠,也不是个守几天就跑的跳板。
这是要生生咬进去。
他忍不住问了一句:“大公子,那咱们接下来,是不是还得继续往那条线摸?”
施琅瞪了他一眼。
“废话。”
郑森却没嫌他多嘴,只平静道:
“摸。”
“而且得更细。”
“前埠要守,银路也要盯。”
“咱们不是来这儿和他们比谁胆子大。咱们是来把他们的账,一笔一笔抹掉。”
屋里几个人都不说话了。
可这话落下去,比什么豪言都实。
何文盛低头,把这一句写进了路账后页。
门外这时传来一阵木头拖地的声音,随后有人喊了一声:“东栅换板!”
前埠还在忙。
战后的火药味、木屑味、海腥味,全搅在一块儿。
这地方不大。
却已经有了几分要命的意思。
郑森站起身,走到仓门口,往外看了一眼。
码头边,几个人正把昨夜带回来的空驮架拆开重捆。东南角那边,沙袋还在加。更远一点的栅外,友好那支土人的两个年轻人正远远站着,不敢靠近,只看。
他们也在等。
等看这群从海那边来的东方人,能不能真顶住西班牙人的下一锤。
施琅走到郑森身旁,低声道:“现在再看,新金山前埠已不可退。”
郑森没看他,只望着前头。
“不是现在。”
“从咱们把第一袋银拖进仓的时候,就已经退不了了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何文盛。
“把那句记上。”
何文盛立刻提笔。
“记哪句?”
郑森声音不高。
“此地已不可退。”
何文盛手腕一顿,随后重重落笔。
墨吃进纸里,透出一股狠劲。
他写完,抬头看了看仓里的银袋,又看了看外头修栅的兵,最后轻声道:
“大公子,这一句,够压全卷了。”
郑森淡淡道:“不是压卷。”
“是压命。”
这话一出,屋里几个人心里都沉了一下。
是。
新金山前埠从今天起,已经不是能不能守住一处港埠的问题了。
这里头有第一票银。有那条刚露出来的白银线,有土着的观望,有西班牙地方体系的恐惧和愤怒,也有大明第一次踩在美洲海岸上的那口气。
一退,不是退一块地,是退一整盘棋。
施琅把仓门往回带了带,准备重新上锁。
何文盛把三本册子抱在胸前,最后又看了一眼后页那句话。
——此地已不可退。
外头,海风吹进来。
南边,西夷还在。
北边,银路也还在。
而新金山前埠,已经没了回头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