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破浪”号上的红布牌已经挂满三处炮位。
老鲁检查完最后一门侧舷炮,直起腰时,两只手都沾着黑灰。他先看炮架裂口,又看了一眼即将退出射界的“圣地亚哥”号,随后命人把药箱搬回岸上。
一名炮手忍不住道:“再给一轮,兴许能打断它的桅杆。”
“兴许换不来一条船。”老鲁指着右舷下方仍在渗水的接缝,“刚才连打两轮,补口已经比开战前多渗一线。它只能留在锚位,谁也不许斩缆。”
岸上,曹七听见传令军士带来的话,脸色发沉:“破浪不动,拿什么追旗舰?”
郑森没有因敌舰后退而改变命令。他展开水深图,指向外礁内侧的一道弯线:“旗舰要出湾,必须沿中央水道转向。它的船头已经受损,急转会把艏楼破口扯得更大。东岸重炮还能打到它转舵的位置。”
“只剩两轮可领的药。”何文盛翻开炮位册,“东岸第一门炮架完好,第二门炮耳发热,至少要冷一刻钟。西岸轻炮射程不够。”
“第一门只领一份。”郑森说道,“等它把船尾露出来再打。打不中便停,不许为追一艘船耗尽城防火药。”
何文盛当即在木牌上落下签押,派人将一份定量药包送上东岸。炮手清膛后装入实心弹,把炮口沿木楔缓慢向右调整。
海面上,“圣地亚哥”号正绕过燃烧的断桅。胡安的脸颊已经用布条草草包住,他推开为自己止血的军医,亲自站到舵轮旁。
“再向右两分。”他盯着外礁间的浪线,“征服者号先出去,两艘商船跟在后面。战船压住明军炮位。”
副官看向仍在礁脊旁燃烧的两艘前锋舰:“船上的人怎么办?”
“能上艇的自己上艇。”胡安握住栏杆,指节发白,“舰队若继续堵在这里,谁也走不了。”
这道命令很快传到前方。仍在抽水的第二艘战船升起白旗,试图用投降换取岸炮停火;第三艘船尾已经沉入水中,幸存水手则挤上几条小艇,向搁浅船背面躲避。
外围舰船没有回头救援。
“征服者”号率先越过外礁,两艘武装商船紧随其后。另一艘战船横在旗舰与东岸之间,用完好的侧舷向明军炮台连续发射,试图压住那门尚未开火的重炮。
第一轮铁弹全数落在石台前方。第二轮中有一发撞进炮垒左侧,胸墙被削去一角,两名炮手被碎石击倒。候在后沟的替补立刻上前,将伤者拖离炮尾。
老冯蹲在炮架旁,始终没有点火。
传令军士伏在他身边,急得声音发紧:“旗舰快到转舵线了!”
“现在只能打到护航船。”老冯用拇指抵住炮车上的刻痕,“等它让开。”
那艘护航战船完成齐射后开始向外转向,船尾从东岸炮口前掠过。它后方,“圣地亚哥”号为了绕开外礁,终于把艉部完整暴露出来。
老冯猛地抬手:“压楔半寸!”
两名炮手同时挥锤,木楔向前推进。炮口稍稍下沉,瞄准旗舰水线上方的舵舱。
火绳落下。
铁弹掠过护航舰尾部,擦断一根垂落缆索,随后撞入“圣地亚哥”号艉楼下方。厚木板向内炸裂,舵舱里顿时响起惨叫。舵轮没有被直接击碎,连接舵柄的横杆却被木屑卡住,几名掌舵水手合力转动,舵轮只能向左挪动一小段。
旗舰的转向骤然变慢。
它的船头被退潮水流推向北侧,船底距离外礁越来越近。胡安冲进舵舱,看见两名水手倒在断木中,立刻拔剑劈开卡住横杆的碎板。
“备用舵索在哪里?”
大副指向下层:“左舷舵索断了,右侧还在。要派人下去重新接。”
“那就去接!”
“船尾正在进水,舵舱里站不住人。”
胡安揪住大副的领口,将剑刃压在他颈边:“接不上舵,我们会横在礁口,明军的小艇随后就到。你自己选死在哪里。”
大副脸色发青,带着四名水手钻入下层舱室。
郑森从千里镜里看见旗舰船尾冒出碎木,却没有立即下令出艇。湾内仍有一艘完好的敌军护航舰,外礁外还有“征服者”号和两艘武装商船。明军若用小艇追出岸炮射界,随时会遭到对方侧舷炮和火枪夹击。
梁岳赶到东岸,衣服还在滴水:“芦苇荡里有三条快艇,两条能装二十人。让我带人贴上去,咬住旗舰船尾。”
“不出外礁。”郑森放下千里镜,“你带两条艇到第三道木桩,只接俘虏和落水者。敌舰若倒回射界,再用短铳打舵舱;它若越过外礁,立即收艇。”
梁岳咬牙道:“它的舵已经伤了,眼下正是夺船的时候。”
“护航舰还没失去炮火,征服者号也在外面等着。”郑森指向海面,“你带四十个人追出去,旗舰只需横过一面侧舷,就能把两条艇打碎。我要夺船,不拿人命替胡安垫炮口。”
梁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。那艘护航战船果然减慢速度,右舷炮门朝向湾内,显然在等明军追艇离开木桩保护。
“我只到第三道桩。”梁岳接过黑旗,“若旗舰自己漂回来呢?”
“那便登它。”
两条快艇沿预留通道驶出。梁岳没有让军士挤满船舱,每艇只带十二人,前排架盾,后排装填短铳和强弩。其余人留在浅滩,用粗缆控制小艇最远距离。
搁浅的第二艘敌舰已经升起白旗。几条逃生艇从燃烧战船旁划来,艇上的西班牙水手纷纷丢下刀枪,高举双手。梁岳没有靠近,只让会西班牙话的俘虏水手喊道:“把火绳丢进水里,逐艇靠向西岸木桩。谁敢转向破浪,岸炮开火!”
第一条逃生艇照做,第二条却突然向中央水道加速,企图追上退出鹿角湾的护航舰。
梁岳左手压低黑旗。艇上的两名弩手同时放箭,一支射进水中,另一支钉在逃艇船首。对方看见明军火铳已经抬起,只能丢下船桨,任由水流将小艇推向浅滩。
外礁附近,“圣地亚哥”号终于接上备用舵索。舵轮恢复了部分转动,船头缓慢离开礁石,开始向深水偏移。
胡安刚松开握剑的手,桅顶便传来了望手的喊声:“北侧有小艇!”
明军两条快艇停在第三道木桩外,没有继续追击。它们离旗舰仍远,却让胡安不敢放松。他命护航舰向湾内再压一段,用炮火遮住旗舰转向。
护航舰舰长却看见了正在下沉的前锋船,也看见岸上重新抬起的轻炮。退潮越来越急,他若再回头,船底同样可能被礁脊困住。
“向总督发旗号。”舰长沉声道,“本舰吃水太深,无法回援。”
旗手迟疑了一下:“总督命令我们压住明军小艇。”
“压住它们,不等于把船送上礁石。”舰长一把夺过旗绳,升起水道危险的信号,随后命水手继续向外张帆。
胡安看见旗号,脸色阴沉得可怕。他没有再逼护航舰返回,只命旗舰升起半帆,借南风和退潮水流驶过外礁。
梁岳站在快艇船头,看着“圣地亚哥”号一点点离开岸炮射界,握住刀柄的手越收越紧。
“梁头儿,粗缆到头了。”后方军士提醒道。
梁岳没有割缆。他盯着旗舰破损的艉楼看了片刻,抬起黑旗向后挥动:“收艇。把白旗船上的炮门盯住,先接他们的伤员和军官。”
两条快艇开始后退,“破浪”号仍稳稳停在双锚之间,没有移动半分。老鲁让工匠重新测量船舱进水,发现连续开炮后每刻钟要多压六次手摇泵,立即把渗水数写进修船册。
郑森则将目光从外海收回,落在搁浅投降的战船和正在下沉的前锋舰上。
“西岸准备受降,先收火绳,再收刀枪。”他对何文盛说道,“军官、水手、炮手分开登记。沉船附近不许抢捞货物,药舱没有烧尽,谁靠近谁担责。”
曹七把卷起的红旗放在膝上:“旗舰跑了。”
“舵受损,船头也开了口,它跑不快。”郑森看向已经退到外礁外的四艘敌船,“可我们没有能追出外海的战舰。把湾内两艘先拿稳,别为了胡安,把已经到手的船和炮再赔进去。”
这时,搁浅战船上的白旗降下一半。一名西班牙军官站到船舷边,用双手托着佩剑,高声要求明军派人登船受降。
梁岳的快艇刚刚退回木桩通道,立刻转向那艘倾斜的战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