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没急着点头,也没硬着头皮应承,反倒轻声问:“老大,您之前不是说‘随他去’?怎么这会儿又改了主意?”
“随他去?”
苏俊毅差点笑出火气来,牙关咬紧,深深吸了口气,才把那股往上冲的躁意压下去。
陈彦斌嘴碎归嘴碎,眼下能用得上的人,确实不多。
“张浩死活我不管,我要的是他兜里的那份名单。”苏俊毅目光钉在陈彦斌脸上,一字一顿,“有了它,我们省下的不是力气,是时间,是机会。懂吗?”
陈彦斌喉结上下一滚,赶紧垂下眼睛,声音放得极低:“明白,老大!”
可这副顺从模样,苏俊毅并不买账。他想要的,是一个能搭把手、也能说句实话的人,不是只会点头哈腰的应声虫。
“老大,那……我先回去做事了?”
苏俊毅没接话,沉默了几秒,忽然叹出一口气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陈彦斌,张浩这人,八成是找不回来了。我电话早被他拉黑了,要么是脑子坏了,要么就是被人捂住了嘴、绑住了手脚。”
“现在我真有点蒙了——你有没有什么路子,帮我想想?”
前一秒雷霆万钧,后一秒竟带着点疲惫和茫然。这反差让陈彦斌一时语塞,愣了好一阵才开口:
“老大,张浩是没用,但依我看,他不至于反水……”
“凭什么?”
苏俊毅眉峰一扬,直接截断。
陈彦斌顿了顿,才接着说:“他家三代都在港岛码头混饭吃,靠讨生活过日子。要不是您当年伸手扶了一把,他早饿倒在街角了……”
苏俊毅却轻轻摇头:“贪心不足,蛇吞象。他受过我恩惠,不假;可人一旦尝过甜头,胃口就再也喂不饱。”
“真当我是他恩人,就不会把我号码拉黑。”
“要是换作我,出事前第一件事就是把名单加密发出去——而不是留着,让我在这儿干着急。”
“老大……”
陈彦斌想劝,嘴刚张开,又生生咽了回去。
直到退出房间,他终究什么也没再说。
人心难填,这点他比谁都清楚。
他想开口拦,不是为了张浩,而是为了苏俊毅。
他怕苏俊毅气狠了伤身,更怕这位主子一旦垮了,他自己也跟着摔进泥里——荣华富贵从来不是单飞的鸟,是拴在同一根绳上的蚂蚱。
“老大情绪绷得太紧了,得带他出去透口气才行。再闷在这烂尾楼里,怕是要闷出病来……”
念头一起,陈彦斌就开始琢磨去哪儿合适。
可翻来覆去想了一整晚,连个像样的去处都没捞着,心里焦得直冒火。
“奉京城到处都是盯梢的、埋伏的,我能带老大往哪儿钻?”
回到自己屋,他往椅子上一瘫,眉头拧成了疙瘩。
想了又想,还是没辙。
其实苏俊毅早料到会这样。
眼下局势本就不宜走动,但他还是想试一把。他给自己划了条线:今天,是本月最后一天。
若到了今晚还想不到法子,那就老老实实待着,一个月内哪儿也不去。
墙上的挂钟悄无声息走到凌晨一点半。
明天还有几摊事等着处理,苏俊毅不再硬熬,草草洗漱,躺上床闭了眼。
一夜无梦。
第二天睁眼,已是早上九点半。
“比起前几天,今儿算是起得早了。”
上完厕所,刷完牙,他又踱回自己屋里。
黑豹从外面买了早餐回来,可苏俊毅不好意思去拿——月底最后一天,照例该来讨下个月的生活费了。
这笔钱,他早就转给了白雪。
黑豹上门,表面是讨生活费,实则是想多要点酒钱。
要是黑豹提的是别的事,苏俊毅二话不说就应了。
可一开口就要钱买酒——这事没得商量。
苏俊毅拦着,倒不是怕他喝醉误事,而是真担心他的身子扛不住。
早年在边境执行任务时,黑豹身上落下了不少陈年旧伤,有些连片子都照不出来的隐疾。
再这么毫无节制地灌酒,等于拿命往火坑里踩。
正因心里掂量着这层分量,苏俊毅才咬紧牙关,一分都不松口。
可黑豹压根不领这个情。
在他看来,苏俊毅死活不给钱,无非是想早点搬出这栋烂尾楼——人一走,烟酒茶饭全省了,自然懒得掏腰包。
他却不知道,苏俊毅手头宽裕得很,几万块在他眼里,连零花钱都算不上。
回到房间后,苏俊毅三下五除二处理完桌上堆着的文件,接着就开始琢磨:怎么才能溜出去透口气?
可翻来覆去想了一圈,愣是没想出个像样的由头。
不止没借口,连该往哪儿去都摸不着头脑。
两件事卡在一起,脑子顿时打了个死结,越想越僵,越僵越想不出路。
实在没辙,他把陈彦斌叫了过来。
还没等他开口,陈彦斌先抢着说:
“老大,我知道您在这儿憋得慌,我陪您去小卖铺买包烟吧,顺道散散步,换换脑子。”
这主意听着粗糙,可眼下也确实没更妥帖的选择了。
苏俊毅点点头,刚起身要走,脚步却忽然顿住,脸上浮起一丝迟疑。
他想起昨天去小卖铺买烟时,老板娘的女儿冷不丁冒出一句:“我怕杀手。”
话出口时轻飘飘的,听的人却心头一沉。
尤其最近风声紧,苏俊毅一听见“杀手”俩字,当场就怔住了,半天没回过神。
“陈彦斌,老板娘女儿是怎么知道‘杀手’这回事的?”
苏俊毅越想越不对劲,直接问出口,“莫非那对母女……是杀手冒充的?”
陈彦斌一听,整个人愣住,眼睛都睁大了些。
几秒后才缓过神来,忙摇头:“老大,这不可能!哪有杀手自己往枪口上撞?我看就是孩子随口一说,当不得真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,她什么内情都不清楚,纯粹凭感觉瞎猜?”
“八成是这样!”陈彦斌用力点头,语气很笃定。
苏俊毅虽不全信,但眼下既没别的去处,又确实想抽烟——烟瘾上来了,小卖铺就成了唯一出路。
不去不行。
“走。”
他挥下手,转身就朝楼下走去。
陈彦斌赶紧跟上。
两人刚踏出烂尾楼大门,苏俊毅心头猛地一紧,一股说不出的异样感直冲脑门。
他停下来细细分辨,很快确认:那是恐惧。
自从学了相术,他对这类直觉向来敏感,十次里九次准。
既然心头发毛,说明四周真有危险潜伏。
“可这危险……到底藏在哪?”他暗自琢磨。
正出神时,身后的陈彦斌走得急,差点一头撞上他后背。
他慌忙刹住脚,稳住身形,忍不住问:“老大,您咋突然停了?出啥事了?”
苏俊毅没遮掩,直接把感觉说了。
陈彦斌听完,脸色一变,下意识就想拉他往回走:“那咱别去了,改天再说!”
“待屋里也是干耗,出去转转反倒踏实。这一片空旷,人影都难见一个,真动起手来也不用顾忌谁被波及。”
苏俊毅没回头,语气平静,却透着不容动摇的意思。
“啊……这……”
陈彦斌张了张嘴,在原地踌躇片刻,最后还是点头:“行,那咱抓紧时间,趁天还没黑透,快去快回。”
嘴上答应得干脆,心里却早翻了车:
“什么叫人少?我站这儿不算人?大晚上的陪您往外跑,我真是服气了!”
嘴上不敢吱声,脚下却不由自主放轻了步子,跟在苏俊毅身后,脊背绷得笔直。
好在还有黑豹缀在后头——陈彦斌回头瞥见那道身影,心才稍稍落回原位。
为了压住心底那点发虚,他主动开口搭话:“老大,您最近不打算换个地方转转?”
“暂时不去了。”苏俊毅摇头,“实在挑不出合适的地方。”
“也是,这周围真没什么可去的。与其瞎逛一圈,不如先把眼前的事理顺。”
陈彦斌听了,点点头,若有所思。
琢磨了一会儿,他补了一句:“还是老大想得明白。奉京城现在到处都是杀手,本就没啥好逛的,万一招来麻烦,反倒更糟。”
这话一出,苏俊毅心里“咯噔”一响。
陈彦斌平时不算机灵,可这回,偏偏戳中了他最不愿明说的那根弦。
买完烟回来,两人各自回房,谁也没多留一句。
苏俊毅推开房门走进去时,发觉黑豹正盯着自己看,眼神里透着一丝错愕。
起初他没当回事,直到后来才想通其中缘由。
今天是八月的头一天,也是这个月最后一天——按常理,若真打算外出走动,多半会挑这天启程。
再往后拖,各种麻烦就会接踵而至:行程难协调、物资难备齐、连临时换人盯梢都来不及安排。
可他偏偏没动身,那接下来至少一周内,恐怕都走不成了。
黑豹早已收拾妥当,就等他拎包离开烂尾楼,结果临到跟前,人又不走了?
大概正因如此,方才那一眼才带着几分意外与不解。
苏俊毅懒得揣测黑豹心里怎么想,眼下要紧的是把手头两件事彻底收尾:奉京免费医院的紧急事务、紫色天雪传媒的合同交接。
只有这两桩事落了地,他才能真正松口气,踏踏实实出门。
原计划这几天歇一歇,可笔记本上不断弹出的新邮件,加上门外黑豹一声接一声的干咳,硬是把他搅得有点发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