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勒坦汗的九斿白纛,在四月初三的傍晚,彻底消失在斡难河北岸。
草原的落日沉得缓慢,色泽赤红。
像被马蹄踏碎的炭火,将整条斡难河染得一片暗红。
春日未到汛期,河水不深。
河心最深处,也仅没过马腹。
只是河面极宽,从南岸至北岸,隔着一里有余的卵石滩与浅水洼。
北岸是连绵起伏的草丘。
新生的嫩草毛茸茸铺在地面,晚风拂过,轻轻摇曳。
远方草原深处,几缕炊烟从蒙古穹庐上空升起,纤细洁白,转瞬便被旷野长风吹散。
燕青拄着藤杖,立在南岸卵石滩上,静静望着北岸炊烟。
连日涉水行军,冰冷河水浸泡了他整条右腿。
膝盖肿胀紧绷,撑满了裤腿。
每一步落脚,都需藤杖借力支撑。
靴底碾过碎石,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。
张清立在他身侧,瘸腿踩着一块硕大卵石,眯眼清点北岸穹庐。
他数的不是炊烟,是营帐。
一顶穹庐便是一户牧民,一户牧民便能出一名骑兵。
眼前散落的营帐数量,远超预料。
“他果然在北岸留了人。”
张清取下耳后炭笔,在破旧木板上快速勾画地形。
“不是主力,只是接应游骑。主力早已北撤,这些穹庐是哨点,也是诱饵。他算准了我们定会渡河追击。”
燕青抬手,藤杖轻点滩上潮湿水洼。
洼中混着新鲜马粪与草屑,尚未干透。
阿勒坦汗的主力,撤兵不过半个时辰。
过了此河,便是蒙古草原腹地。
无烽燧指引,无水路舆图。
即便是西夏最资深的牧人,也只敢盛夏入内放牧。
暮色迅速收拢,草原晚风渐寒。
北岸穹庐前亮起点点营火,牧民正匆忙将马群赶入夜圈围栏。
燕青当即下令,全军南岸扎营固守。
静待斥候探明北岸伏兵数量,绝不贸然渡河。
张清低声禀报,军中三弓床弩仅剩最后一根备用弦。
此弦曾沾野马泉咸水,韧性受损,最多只能拉至八成张力。
燕青神色平静。
“八成足矣。阿勒坦汗的骑兵,亦是血肉之躯,并非铜铁铸就。”
军帐扎在卵石滩后方的草坡,全军严禁生火。
北岸蒙古游骑夜夜沿河巡哨,闻声即动。
将士们只能裹紧毛毯,啃食干饼,默默抵御夜风寒意。
燕回独坐卵石之上,细细打磨腰间短刀。
刀刃在清冷月光下泛着寒芒,磨刀石摩擦刀锋,沙沙作响。
磨至半途,她骤然停手,凝望北岸连片营火。
她忽然想起父亲的教诲。
山里的火,是焚敌之用。
草原的火,是警示天地之用。
她转头问身侧斥候刘七:“明日渡河,你怕吗?”
刘七嗓音粗粝坦然。
“怕。可早已习惯。兀剌海守城、风喉蹲守,日夜苦寒,冻透了身子,便再无畏惧。”
燕回默然,将锋利短刀归鞘。
同一片月色下,燕青独立河畔。
北岸营火倒映河面,晚风拂过,碎作满河金波。
旧事翻涌心头。
昔日梁山聚义,林冲举酒立誓,众人共奉替天行道。
岁月流转,故人尽数离散。
林冲亡故,武松归隐,吴用远去,旧友皆已长眠。
时至今日,坚守这份初心浴血奋战的,只剩他与张清二人。
他抬手抚上怀中旧方略,吴用的字迹依旧清晰。
经年贴身存放,羊皮纸被心口焐得温热。
片刻后,他敛尽思绪,拄杖转身,缓步走回军帐。
黎明破晓前,残月沉落草原尽头。
燕回率领二龙山斥候,趁着最后一缕夜色夜风,悄然渡河。
冰冷河水没过小腿,刺骨寒意渗入骨髓。
众人躬身贴水前行,步步沉稳,不溅半分水花。
踏上北岸滩涂,立刻蛰伏芦苇丛中,寸寸前移,隐匿身形。
穹庐营火未熄,值守蒙古游骑倚马打盹,连战马也垂首休憩,戒备松懈。
燕回伏于草丛,徒手勾勒地形,默记每顶穹庐的马匹、值守人数,尽数铭记于心。
天色微亮,斥候小队安然撤回南岸。
燕回浑身湿透,双唇冻得青紫,却稳稳递出用油布严密封存的分布图,双手纹丝不抖。
燕青将图纸铺于卵石之上,借着晨光细看。
北岸明面十七顶穹庐,战马两百余匹,骑兵不足三百。
但穹庐以北三里,有一处干涸旧河槽,布满新鲜蹄印。
草丘背阴隐蔽处,至少藏有上千蒙古伏骑。
张清看完图纸,吐出嘴中炭笔头。
“三百残兵为饵,上千精骑埋伏河槽。就等我们强攻穹庐,趁机从后侧包抄,将我们逼回河水之中。”
燕青藤杖轻点地面,语气笃定。
“阿勒坦汗不在此处。”
“昨夜白纛撤退迅猛,他不会以身涉险。河槽伏兵只是偏师,接应诱饵后,便会北上与主力汇合。”
“我们无需硬战,只需逼退这支偏师,循着蹄印,便可追踪到阿勒坦汗的主力大军。”
张清即刻重新规划弩弦、箭矢分配。
燕回摩挲短刀,凝神备战。
卯时三刻,朝阳东升,金光铺满整片斡难河面。
南岸卵石滩,三弓床弩尽数架起。
张清将最后一根备用弦锁入绞盘,引弦上箭,沉重弩架发出阵阵闷响。
燕青高举藤杖,下达进攻号令。
第一轮弩箭破空而出,飞越宽阔河面,精准射向穹庐前方浅滩。
箭矢不伤人马,专断拴马皮绳。
皮绳断裂,战马受惊四散奔逃,在穹庐间横冲直撞。
熟睡的蒙古兵被惊马踩踏惊醒,衣衫不整、兵刃未带,仓皇冲出营帐。
趁敌军大乱,燕回再率斥候渡河,从穹庐侧翼突入,点燃湿芦苇堆烟。
滚滚浓烟升腾而起,与野马泉、风喉的熏敌之策如出一辙,遮蔽整片北岸滩涂。
河槽潜伏的蒙古骑兵见烟知败露,不敢驰援,立刻拨转马头,向北仓皇撤退。
李元辅亲率铁鹞军,从南岸上游浅滩迂回渡河,绕开穹庐乱局,直插河槽北侧。
重甲铁骑迎面撞上撤退的蒙古偏师。
敌军猝不及防,前队被铁骑冲散,后队拥堵狭窄河槽,进退无路,乱作一团。
南岸三弓床弩持续输出,箭矢飞越穹庐上空,精准封锁河槽出口,接连掀翻逃亡骑兵。
蒙古军有序撤退彻底崩盘,士兵四散奔逃。
无数凌乱蹄印,从干涸河槽一路蔓延,深深印在初生的青草之上,直指北方草原深处。
李元辅收兵回营,请示是否率军追击溃兵。
燕青拄杖走到河畔,俯身细看遍地蹄印。
散乱蹄印之中,有一道反复碾压的深痕最为清晰。
边缘被春日晚风吹干,绕过层层草丘,直通草原深处的低矮土梁。
“不必追散兵。”
燕青起身,沉声开口。
“草原本无路,大军反复踏过的蹄印,便是正道。”
“溃散骑兵各自奔逃,唯有这条深痕规整厚重,是偏师主力往返巡守、撤退汇合的主路。循着此路,必能找到阿勒坦汗。”
“昨夜白纛过境,今早营帐起火,周边小部族早已逃窜清场,无需斥候探路。全军午后拔营,弃追残兵,直循主蹄印北进。”
午后风起,长风自斡难河面席卷而来。
裹挟河水的微凉水汽,混着青草被踏断的青涩气息,漫遍整片草原。
铁鹞军黑甲列阵,缓缓向北推进。
三弓床弩拆解装车,张清倚坐车辕,抚着弩臂上新刻的拉力刻度。
辎重骡车满载风喉谷缴获的铁弹、断矛、弯刀,沉重的车架碾过嫩草,压出两道深深车辙。
燕回率斥候小队前路探道,一路循着深痕蹄印稳步前行。
夕阳西垂,草原天际缓缓浮现一道绵长黑线。
那不是山峦,是蒙古勒勒车围成的大车阵。
千百辆迁徙大车首尾相连,环成一座无墙营寨。
高竖车架、卸落的车轮挡板,可挡箭矢、可阻战马,一夜之间,化作草原上的坚固堡垒。
所有零散蹄印至此尽数汇聚,再无分叉。
营寨上空炊烟厚重沉稳,不同于零星穹庐的轻烟,暮色之中静静铺展。
燕青勒马驻足,凝望前方车阵。
奔波追击数月,阿勒坦汗,终于不再逃窜。
他抬手举起藤杖,语气铿锵。
“全军就地扎营休整。”
“明日开战,阿勒坦汗欠兀剌海的每一颗铁弹、每一条人命,尽数让他一一偿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