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,夜。
逸云阁书房内的电话铃声划破寂静。被称为富阳区“黑脸老包”的沈庭涛拿起听筒,声音沉稳:“恩师。”
次日,大领导秘书亲至,一份调任函放在他桌上。目的地:青城,职务:财政局局长。
几乎在同一时刻,千里之外的青城在盛夏的酷热中醒来。
时枫在清晨六点一刻准时睁开眼。空调嗡鸣了一夜,空气依旧燥闷。
她轻手轻脚下床,看了眼床上酣睡的一对双胞胎女儿,嘴角浮起温柔的笑意。
为母则刚,这四个字她体会得真真切切。
煮蛋、热奶、煎蔬菜饼。
在孩子们醒来前的珍贵半小时里,她还能溜进书房,提起那支新迷上的软笔短毫,在宣纸上落下几个字。
写到“惟江上之清风”时,她抬头看了眼书桌上与丈夫杨秉承的合影。他出差一周,今天下午的飞机回来。
“妈妈!”女儿的呼唤准时响起。
时枫笑着应声,熟练地开始照顾两个“小神兽”起床洗漱。
虽然婆婆重男轻女的念叨偶尔令人心烦,丈夫也常忙于工作,但看着两个孩子,她心里更多的是感恩。
熬过了产后抑郁,如今孩子们即将入园,她觉得自己终于要“解放”,能在大干一场的事业上找回些节奏。
送完孩子,时枫一脚油门汇入周一早高峰的洪流。八月骄阳炙烤,蝉鸣嘶哑,通往公司的青石路堵得水泄不通。
蓝牙耳机里传来闺蜜陈晓兴奋的声音:“枫子!我来青城出差了,晚上必须约饭!”
“真的?太好了!”时枫眼睛一亮,“老地方,‘倾城会馆’,不醉不归!”
挂了电话,嘴角还噙着笑,大学时和晓晓一起“笑傲江湖”的回忆涌上心头。前方是减速路段,她跟着车流缓缓前行。
“砰——!”
一声巨响伴随着剧烈的撞击从车尾袭来,时枫整个人猛地前倾,安全气囊“嘭”地弹开。巨大的惯性过后,是短暂的耳鸣和心悸。
“我去……”她惊魂未定,胸口因惊吓而急促起伏。
后方,那辆黑色奥迪A6的后座,沈庭涛放下手中关于青城财政概况的文件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,声音平静无波:“小高,下去看看。”
“沈局,是后车追尾我们,导致我们顶到了前车。前车是辆白色奔驰,撞得不轻。”司机小高迅速查看后汇报。
“人没事吧?”沈庭涛推门下车,动作不疾不徐,自带一股久居人上的从容。他首先看向前车。
时枫正扶着车门站稳,惊怒交加。
全勤奖泡汤,上午还有个棘手的税务风险要处理,偏偏在这节骨眼上……她压下火气,对着过来解释的小高,还是没忍住蹦出一句地道的青城话:“是不是彪啊?!减速路段开这么快!你全责,赶紧联系交警和保险!”
小高被她这劈头盖脸的凌厉噎了一下,这姐姐,好野的脾气。
时枫懒得再理论,转身拨通公司电话,语速飞快:“楚总,我路上出了点小事故,要晚到一会儿……对,追尾。麻烦您了。”
她没注意到,那个从奥迪车下来的男人,已静静站在不远处。
沈庭涛的目光落在她身上。
及腰长发用一根素簪松挽半束,几缕发丝垂在颈边。
眉眼精致如画,此刻因恼怒而显得格外生动,肤色白皙,被烈日和怒气蒸出淡淡的绯红。
浅蓝V领衬衫束进白色鱼尾裙,勾勒出纤细腰身,米色低跟鞋衬得人高挑淡雅。明明是一身温婉娴静的打扮,整个人却像炸了毛的猫,亮出了爪子。
“墨发及腰簪半绾,眉如远黛映春山。”一句旧诗莫名闯入脑海。
而她抬眼瞪过来时,那双明亮灵动的眸子,带着未消的火气,直直撞进他眼底。沈庭涛感到心湖像是被投入一颗小石子,漾开一圈极细微、却无法忽视的涟漪。
时枫也在看他。
男人身姿挺拔如松,面容轮廓深刻,一双眸子深邃沉静,透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锐利与威严。
最简单的白衬衫穿得一丝不苟,腕表折射着冷光,浑身上下散发着成熟男性特有的、掌控一切的气场。
看来这位才是正主。时枫下意识地鼓了鼓嘴,吐出一口闷气。
沈庭涛走到她面前,身高的优势带来些许压迫感,一丝清冽的松木香气随之飘来。
“女士,抱歉让你受惊了。事故责任明确,我的司机已经在处理保险和交警事宜。”他的声音平稳有力,带着一种能让人稍稍安心的沉稳,“你感觉怎么样?是否需要先送你去医院检查?”
时枫的怒意在对方得体而周全的态度下,消散了大半。
她刚要开口,手机又响了,是助理小柴焦急的声音:“时总,税务局刚来电话,说我们公司经大数据筛查有风险异常,让尽快说明情况……”
“别慌,先把异常事项列清楚,把所有相关账目和票据都整理好,我尽快回来处理。”时枫背过身,压低声音快速交代。
她专注通话时,沈庭涛就站在原处,将她的话清晰听入耳中。
财务……原来她是做财务的。他眸色微深。
等时枫挂断电话,已是上午九点多。烈日当空,烤得人发晕。
时枫额角渗出细密汗珠,脸色更显白里透红。
想起刚才那声巨响,她忽然觉得有些心慌气短,不会是撞出什么问题了吧?
“那个……赔偿得算上精神损失费。”她蹙着眉,没什么底气地补充了一句。
沈庭涛几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,没说什么,转身从奥迪后备箱拿出一把折叠户外椅,打开,放在树荫下。“天气热,处理完可能还要一会儿,坐下等吧。”
时枫看了他一眼,没再客气,坐下后立刻拿出手机处理工作,完全把他当成了空气。
她低头时,颈项弯出优美的弧度,几缕碎发黏在潮红的颊边。
似乎觉得裙摆不太妥当,她用手轻轻拢了拢。
这个小动作,没能逃过沈庭涛的眼睛。他静静地站在几步之外,目光落在她身上,深邃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。
时间在喧嚣又静止的事故现场流逝。交警和保险员终于赶到。
时枫见状起身,或许是起得太急,或许是低血糖,又或许是惊吓的后遗症,她刚站直,眼前突然一黑,天旋地转,身体软软地向一旁倒去。
预想中坚硬地面的触感没有到来。
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托住了她的腰背,接着,她落入一个带着清冽松香气息的怀抱,彻底失去了意识。
再醒来,鼻尖是消毒水的气息,入眼是医院病房单调的白色。
“你醒了?”护士正在调整点滴速度,“上午你晕倒了,一位先生送你来的。检查过了,没有大碍,主要是低血糖和轻微惊吓,补充点葡萄糖,多休息就好。”
“送我来的先生呢?”
“他好像有急事,先走了。留了个电话,说如果你后续有任何不适,可以联系他。”护士递过一张便笺,上面是一串遒劲有力的数字。
“谢谢。”时枫接过,心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萍水相逢,对方倒算周到。
她想起出差将要回来的丈夫此时应该已经在北亭机场落地,摸出手机,杨秉承的信息已经发来,报了平安。
她想了想,手指轻点:〔老公,我手头有点急事要处理,你到家先陪宝宝。晓晓来了,晚上约在倾城会馆,可能会晚些回来。〕
按下发送,她盯着天花板发呆。直到点滴快打完,护士来拔针,嘱咐她最好再观察休息一会儿。
病房外,沈庭涛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刚刚那句“老公”和随后响起的、明显属于男人的微信语音回复,清晰地隔着门缝传来。
原来她已婚。
一股莫名的、沉甸甸的失落感毫无预兆地攥住了心脏。
他闭了闭眼,转身离开。
坐进车里,他没有立刻回局里。
方向盘一打,车子驶向沿海公路。
车窗降下,猛烈的海风灌进来,吹乱他一丝不苟的头发,却吹不散心头那点突如其来的烦躁。
他扯松了领带,点燃一支烟。
烟雾缭绕中,他想起自己三十九岁的人生。位高权重,却也孑然一身。
那段因家族利益结合、最终以妻子抛下年幼儿子与别人私奔收场的婚姻,早已是褪色的疮疤。
这些年,他心如止水,将所有精力投入工作,拒绝一切无关的靠近。
可今天,那场毫无预兆的撞击,那个在烈日下像个小炮仗一样发脾气、转眼又晕倒在他怀里的女人,却偏偏撞碎了他多年的平静。
“荒唐。”他对着窗外疾退的风景,低声吐出两个字。可唇角,却不受控制地,微微弯起一个自嘲的弧度。
与此同时,时枫办理了出院。坐在去倾城会馆的出租车里,她拨通了陈晓的电话,声音恢复了活力:
“喂,大军师!地方订好了,就咱大学后面那条街的‘倾城会馆’,报我手机号。今晚,我可等着被你狠狠‘宰’一顿呢!”
电话那头爆发出熟悉的大笑:“哈哈哈,富婆枫,你就准备好钱包吧!姐姐我沐浴焚香,今晚吃定你了!”
时枫也笑了,窗外喧嚣的城市景象飞掠而过。
这个兵荒马乱的早晨,似乎也随着闺蜜的笑声,暂时被抛在了脑后。
她不知道,命运齿轮的这一次碰撞,已经在两个人看似平行的人生轨道上,刻下了无法抹去的交错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