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九年八月,白云鄂博大型轰炸机制造厂。
巨大的实验车间灯火通明,五台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沿墙排列,发出低沉的运转声。李燕站在第三号机床前,透过观察窗注视着正在加工的叶片毛坯。冷却液喷洒在高速旋转的刀具上,溅起细密的雾珠。
“第七百三十四次试验。”她对着录音设备说,“材料:镍基单晶高温合金hK-31。工艺参数:主轴转速8500转,进给速度每分钟180毫米,切削深度0.15毫米……”
在她身旁,小翠紧盯着监控屏幕。这位从湖南逃难时就跟随朱琳的女性技术专家,如今已是国内顶尖的材料工程师。她的眼睛一眨不眨,观察着刀具轨迹的每一个微小变化。
机床停止运转,机械臂将加工完成的叶片取出。李燕戴上白手套,小心地接过那片银白色的零件。叶片表面光洁如镜,复杂的内部冷却通道清晰可见。
“上显微镜。”
两人快步走向检测区。在两百倍的电子显微镜下,叶片的微观结构呈现出来——均匀的单晶组织,整齐的晶格排列,没有任何晶界存在。
“这里。”小翠指着叶片根部一个细微的亮点,“还是出现了再结晶现象。温度控制还需要调整。”
李燕叹了口气,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结果:“第七百三十四次,失败。原因:局部过热导致再结晶。”
从六月份开始,这样的试验已经重复了上千次。单晶叶片是三转子发动机最核心的部件,必须在接近金属熔点的温度下保持结构稳定。每一次失败,都需要重新调整工艺参数。
“继续吗?”小翠问。
“继续。”李燕看了看墙上的时钟——凌晨两点,“总指挥说过,火种系统留下的工艺手册只是理论值,真正的量产参数需要我们自己摸索出来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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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间,厂区另一端的总装车间。
黄文瀚和程大斌站在巨大的发动机试验台前。台架上,一台三转子发动机的核心机已经组装完成。复杂的管路、精密的齿轮箱、三层套嵌的转子系统,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。
“老程,”黄文瀚用手电检查着高压涡轮的间隙,“你觉得年底前能完成核心机试验吗?”
程大斌蹲下身,用塞尺测量着另一个部位的配合间隙:“难。单晶叶片的成品率还不到5%,至少要达到30%才能满足装配需求。”
两人都沉默了。他们想起了一九三五年在韩城研制玲珑二号发动机的日子——那时条件更艰苦,但大家有股不服输的劲头。如今有了五轴机床、八万吨锻压机、全套的检测设备,反而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。
“总指挥上周来的时候说,”黄文瀚直起身,“英国那边,罗罗公司可能会有人才流动。”
程大斌眼睛一亮:“你是说……”
“魏子清已经带队出发了。”黄文瀚压低声音,“丘吉尔现在忙着整合那三个岛,罗罗公司的研发经费被大幅削减。美国人在挖人,我们也可以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,但两人都明白。三转子发动机的技术门槛太高,光靠图纸和工艺手册还不够。如果能引进几个真正搞过实际工程的外国专家,进度会大大加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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凌晨四点,材料实验室。
李燕和小翠盯着刚刚出炉的第七百三十五号试样。显微镜下,叶片整体呈现完美的单晶结构,只在尾缘处有一条几乎看不见的亚晶界。
“这算成功吗?”小翠犹豫地问。
李燕没有立即回答。她调出火种系统留下的技术标准文件,仔细比对每一条要求。“许用亚晶界长度不超过0.3毫米……这条亚晶界,测量值0.28毫米。”
“在合格范围内!”
“但还不是最优。”李燕站起身,“我们需要的是完全无缺陷的单晶。继续试验,调整冷却速率和定向凝固参数。”
两人重新回到各自的岗位。李燕操作着数控机床的控制面板,输入新一组工艺参数。小翠则开始准备下一批合金原料——这些钛合金和镍基合金,都是从苏联一车皮一车皮运来的,在海兰泡的工厂经过八万吨锻压机成型,再运到这里加工。
窗外,天色渐渐泛白。实验车间的灯光在晨曦中依然明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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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午八点,朱琳乘坐运-4专机抵达白云鄂博机场。
她直接来到实验车间,没有惊动正在工作的工程师们。站在观察窗外,她看到了那幅熟悉的景象——上百名技术人员在各自岗位上忙碌,机床运转声、检测设备提示音、偶尔响起的讨论声,交织成工业研发特有的交响。
“总指挥。”黄文瀚匆匆赶来,“您怎么不提前通知……”
“进度怎么样?”朱琳直接问。
“单晶叶片,第七百三十五次试验,亚晶界长度0.28毫米,达到合格标准,但还不是最优。”黄文瀚汇报,“高压压气机的整体叶盘已经完成锻造,正在做精加工。燃烧室的隔热涂层试验,合格率提升到了85%。”
朱琳点点头,走向那台正在运转的五轴机床。透过观察窗,她看到李燕专注的侧脸——这个当年在湖南差点被杀害的女孩,如今已是能独当一面的材料科学家。
“她多久没休息了?”朱琳问。
“三天了。”小翠走过来,眼里带着血丝,“李工说,不找到最优参数就不离开车间。我和她轮班,她值夜班,我值白班。”
朱琳看了看这两个从一九二〇年就跟随自己的女性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从智利到韩城,从抗日战争到全国解放,她们始终在技术攻关的第一线。
“注意身体。”她最终只说了一句,“我需要你们健康地工作十年、二十年。”
“总指挥,”李燕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手里拿着最新试样的检测报告,“第七百三十六次试验,亚晶界完全消除。我们找到了最优参数组合。”
报告递到朱琳手中。电子显微镜照片显示,那片单晶叶片的组织结构完美无瑕,就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。
“成品率?”朱琳问出最关键的问题。
“按照这个参数,预计可以稳定在35%以上。”李燕的声音有些颤抖,“如果设备状态良好,下个月可以达到40%。”
“好。”朱琳合上报告,“通知生产准备组,可以开始小批量试制了。”
这个消息像电流一样传遍了整个车间。压抑的欢呼声响起,许多人红了眼眶。上千次失败,两个多月的日夜奋战,终于看到了曙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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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天下午,项目协调会。
能容纳三百人的会议室座无虚席。从西北、沈阳、哈尔滨调来的工程师们齐聚一堂,许多人是抗战时期在韩城一起工作的老战友,解放后分散到各地,如今因为三转子发动机项目重新相聚。
黄文瀚站在投影幕前,展示着最新的进展:“单晶叶片攻关取得突破,燃烧室隔热涂层工艺成熟,高压压气机完成初步设计……现在最大的难点在传动系统。三套转子,不同的转速,要在高温高应力下稳定运行,对齿轮材料和润滑系统都是巨大挑战。”
程大斌接话:“重型直升机项目已经转移到哈尔滨,给我们腾出了场地和部分技术人员。但三转子发动机的复杂度,比我们以前搞过的任何发动机都高一个数量级。”
朱琳坐在第一排,静静地听着。她知道这些困难——火种系统留下的图纸上,每一个标注都意味着无数的技术难关。但她更知道,眼前的这些人,有能力攻克这些难关。
“总指挥,”一位从沈阳来的年轻工程师举手,“关于润滑系统,我们有个想法……”
会议持续到深夜。一个个技术难题被提出,一个个解决方案被讨论。材料科学家、机械工程师、热力学专家、控制理论研究者……不同专业的人坐在一起,为了同一个目标头脑风暴。
这就是“集中力量办大事”的力量——朱琳看着这一幕,想起了二零二四年的那些国家重大科技专项。如今,在这个时空的一九四九年,同样的模式正在发挥作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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散会时,已是凌晨。
朱琳把黄文瀚和程大斌叫到办公室:“魏子清那边有消息吗?”
“昨天收到密电,”黄文瀚压低声音,“已经接触到了三个罗罗公司的工程师,都是搞涡轮机械的。其中两个表示有兴趣,但要求看看我们的技术条件。”
“给他们看。”朱琳果断地说,“不是最核心的,但足以证明我们的技术水平。告诉魏子清,待遇不是问题,家属可以一起接来,孩子上学我们安排。”
“如果他们要求看发动机实物……”
“可以安排他们参观玲珑系列发动机的生产线。”朱琳早有准备,“让他们知道,我们不是从零开始。我们有完整的工业基础,有二十年积累的技术团队,只缺最顶尖的那块拼图。”
程大斌感慨:“总指挥,您这一步棋,走得大胆。”
“一九四五年我们搞到了德国的喷气发动机专家,一九四六年我们从美国挖来了航空材料学者。”朱琳看着墙上的世界地图,“现在,是该从英国引进涡轮专家的时候了。冷战给了我们机会——大国对抗,小国选边站队,顶尖人才想要找一片能安心做研究的净土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夜色中的厂区灯火通明,实验车间的光芒最是耀眼。
“两年,”她轻声说,“给我两年时间,我要让三转子发动机点火成功。然后,下一代战略轰炸机、下一代重型运输机、下一代大型客机……都有了心脏。”
黄文瀚和程大斌对视一眼,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坚定。
从智利到韩城,从玲珑一号到强-5,他们跟着总指挥走了二十九年。这一次,也不会例外。
“保证完成任务。”两人齐声说。
朱琳点点头,目光重新投向窗外。
远处,第一缕晨光正在天际线处泛起。新的一天开始了,而一场关于航空动力的技术攻坚战,正进入最关键的阶段。
她知道,当三转子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这片土地上响起时,中国航空工业将真正站到世界的最前沿。
而现在,她要做的,就是带领这支从一九二〇年就开始积累的技术团队,走完这最后、也是最艰难的一段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