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奠仪式后续的流程，在各宗代表依次上前献祭、了悟大师带领诵经超度中庄严完成。当仪式最终结束，已近正午。人群开始有序散去，许多人依旧徘徊在英灵碑前，抚摸上面的名字，低声倾诉，或默默垂泪。
凌曼玥走下高台时，只觉得身心俱疲，仿佛刚才那番话语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，但灵魂深处，却又有一丝莫名的轻松与坚定。那曾因目睹太多死亡而凝结的心冰，在亲自面对、亲口祭告后，似乎开始融化成滋养心田的泉水。
“说得很好。”白砚走到她身边，递过一方素帕。
凌曼玥接过，并未擦拭，只是握在手中，低声道：“我只是……说出了心里话。”
“正是心里话，才有这样的力量。”白砚望向依旧人流不断的英灵碑，“你看，他们眼中的光，不一样了。”
是的，虽然悲伤依旧，但许多人的背影，不再那么佝偻茫然，而是挺直了些，脚步也踏实了些。
这时，季旭辉和叶子墨走了过来。两人这三天忙于协调布置，眼中有血丝，但精神尚可。
“师妹，辛苦了。”季旭辉温声道，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叶子墨则是一把勾住凌曼玥的脖子，笑嘻嘻道：“咱们的小师妹，今天可是光芒万丈，把那些老家伙都镇住了！不过接下来，该轮到师兄我兑现诺言了！”
凌曼玥一愣：“诺言？”
“醉仙楼啊！”叶子墨挑眉，“大战之前不是说好了，等打完了，我请客，包场醉仙楼，不醉不归！虽然……很多人不在了，”他笑容淡了淡，闪过一丝痛色，随即又振作起来，“但活着的，更该好好聚聚，祭奠完了，总得往前走。我已经派人去安排了，就今晚！”
季旭辉也点点头：“子墨说得对。师尊也示意了，让你们年轻一辈私下聚聚，舒缓心情，交流感悟，对道心有益。灵溪、明轩他们我都通知了。”
凌曼玥看向白砚，白砚微微一笑：“妖域代表已由其他人接待，我此刻，只是凌曼玥的同道与友人。”
夕阳西下时，青云坊市最负盛名的醉仙楼，罕见的挂出了“今日歇业”的牌子。但楼内，却是灯火通明，酒香四溢。
叶子墨果真豪气地包下了整栋楼，并且拿出了珍藏的、年份极高的“女儿红”与招牌“醉仙酿”。顶楼最大的雅间“揽月轩”被重新布置，撤去了多余的装饰，只摆了一张巨大的圆桌，周围放着舒适的座椅。
陆续有人到来。
楚灵溪换了一身鹅黄色的常服，洗去了风尘，眼睛还有些红肿，但神色轻松了些。林明轩依旧穿着他那身玄色劲装，只是解下了佩剑，神情不似白日那般冷峻。韩立、孙月柠、赵承宇等几位相熟的亲传弟子也到了，大家或多或少都带着伤后的痕迹，但能在此重聚，眼中都有感慨。
最后，凌曼玥与白砚、季旭辉、叶子墨一同到来。
圆桌很快坐满。除了他们，还有几位从其他战场归来的、平日里关系不错的亲传，加起来十余人。看着空着的几个位置，众人心中都明了那是谁的，气氛一时有些沉寂。
叶子墨率先举起一个巨大的酒坛，拍开泥封，醇厚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。“第一坛，敬天地，敬英灵！”他将酒液缓缓倾倒在雅间窗边特意准备的一个大铜盆中，酒水汩汩，似泪长流。
所有人都肃然起身，默默将手中的第一杯酒洒在地上。
重新落座后，叶子墨又拍开一坛，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，举起来，大声道：“这第二碗，敬我们自己！他娘的，咱们都活着回来了！干了！”
那粗豪的语气冲淡了悲伤，带着劫后余生的畅快与不羁。众人受到感染，纷纷举杯，不管酒量如何，都仰头饮尽。烈酒入喉，如火焰烧过胸膛，激得不少人咳嗽起来，但脸上也涌起了血色。
“咳咳……叶子墨，你这酒够劲！”楚灵溪吐着舌头，脸颊微红。
“那是！百年陈酿，平时我可舍不得拿出来！”叶子墨得意道，又给众人满上。
酒过三巡，菜过五味，气氛渐渐活络起来。最初的沉重被酒意和重逢的温情驱散些许，大家开始低声交谈，分享各自战场上的见闻、惊险、还有那些逝去同伴最后的片段。
“秦师兄他……”赵承宇，一位与秦焰宇同属撼岳峰、关系极好的亲传，红着眼睛，哑声道，“最后传回的消息里，还叮嘱我，把他埋在洞府后院那株火枫下的‘烈阳醉’挖出来，等大家回来了，一起喝……他说，那酒最配烤肉。”他说着，从储物袋里真的取出一个小巧的酒坛，泥封上还有剑峰的印记。
众人默然。叶子墨接过酒坛，郑重地放在桌子中央：“那今晚，这坛‘烈阳醉’，咱们就替秦师兄喝了。”
一个个简短的故事，没有太多渲染，却勾勒出那场席卷全域的灾难中，无数平凡而伟大的侧影。酒喝得越多，话说得越多，心头的块垒似乎也随着酒意和倾诉，一点点松动、化开。
悲伤依旧在，但不再仅仅是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巨石，而是变成了融入血脉的记忆与力量。
话题也不知不觉，从过去的惨烈，转向了未来的修行。
“经此一劫，我感觉瓶颈松动了。”林明轩把玩着酒杯，眼神幽深，“但见那位天浮宗长老以身补阵，见无数同门以身为盾……我似乎有了新的感悟。”
楚灵溪托着腮，若有所思，韩立挠挠头：“我没什么大道理，就是觉得，以前光顾着淬炼肉身和剑法，以后得多学点救人的本事。不然看着同门受伤，只能干着急。”
赵承宇闷声道：“我也要好好修炼，下次……至少要能多撑一会儿，让想走的人，都能走掉。”
叶子墨哈哈一笑，拍着赵承宇的肩膀：“说得对！咱们都得变得更强！强到足以守护想守护的一切！来，为了变强，再干一碗！”
众人哄笑着举碗，气氛更加热烈。
凌曼玥静静听着，心中暖流涌动。这就是同门，这就是道友。会在悲痛时互相支撑，会在迷茫时交流感悟，会在酒后畅想未来。他们都在以自己的方式，消化着创伤，寻找着前路。这鲜活而真实的生命力，正是对抗死亡与虚无最好的力量。
白砚坐在她身边，多数时间在倾听，偶尔与人交谈几句，目光却始终柔和地落在凌曼玥身上，看着她从祭奠后的疲惫沉重，逐渐融入这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氛围中，眉眼舒展，偶尔露出浅淡却真实的笑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