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光映照下,他带来的三千骑兵,如今还能在马上的已不足八百。他们被数倍于己的燕军分割成十几个小股,正在做困兽之斗。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,惨叫声、怒吼声、垂死的呻吟声,在夜风中飘散。
他知道,今夜劫营彻底失败了。不仅失败,而且是全军覆没的惨败。
但此刻,他心中竟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。
张蚝忽然笑了,他笑得很畅快,笑声中竟没有半分悲凉,只有沙场男儿该有的豪气。他猛地一夹马腹,战马人立而起,前蹄在空中虚踏!
“大秦天威!”
“死战不退!!!”
残存的八百秦军齐声咆哮,那声音竟比三千人冲锋时还要震撼!他们不再试图突围,而是自发地向张蚝所在的位置靠拢,重新结成了一个密集的圆阵,这是骑兵决死冲锋前,最后的集结。
慕容农看着这一幕,眼中终于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是敬意,是惋惜,但更多的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凉。
他缓缓举起了马槊。
“弓弩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个燕军耳中,“三轮齐射,送他们上路。”
毛德祖挥手:“弓弩手!预备——”
三百张弓,两百具弩,同时抬起。箭簇在火光下汇成一片死亡的金属丛林。
张蚝坐在马上,马槊横搁在马鞍前。他抬头看了看天——云层不知何时散开了一条缝,露出一弯残月,月光惨白如骨。
他忽然想起了很多事,想起年轻时第一次随义父张平冲锋,想起与邓羌一战,想起后来的历次大战.....
“先帝,陛下。”他喃喃自语,“末将无能,只能走到这里了。”
然后他深吸一口气,将那杆陪伴他二十年的马槊高高举起。
“大秦——”
“放箭!!!”
崩!崩!崩!
弓弦震颤声汇成一片!箭矢破空的尖啸撕裂了夜空!第一轮箭雨落下时,秦军圆阵外围的骑兵如同被镰刀割倒的麦子,齐刷刷倒下一片!战马中箭后的悲鸣、人体被穿透时的闷响、箭镞钉进地面的噗噗声,混杂成死亡的奏鸣曲!
“冲锋!!!”张蚝的吼声在箭雨中炸响!
还能动的三百余骑,跟随着那杆马槊所指的方向,发起了最后的冲锋!没有战术,没有阵型,只有最纯粹、最野蛮的以命换命!
第二轮箭雨落下。又倒下一百余骑。
第三轮。只剩不足百骑。
而这时,他们已经冲到了燕军阵前三十步!
“长矛手!顶住!”
“刀牌手补缺口!”
燕军阵线如铜墙铁壁般巍然不动。最前排的长矛手将长矛尾端抵在地上,矛尖斜指前方,组成一片死亡的丛林。后面的刀牌手用盾牌抵住前排同袍的后背,用血肉之躯筑成第二道防线。
轰!
残存的秦军骑兵,以张蚝为箭头,狠狠撞上了这道防线!
撞击的瞬间,至少有二十骑连人带马被长矛刺穿!但巨大的冲击力也让燕军阵线凹陷进去,十几名长矛手被撞飞、踩踏!
张蚝的马槊在这一刻化作了绞肉机!他根本不防御,只是疯狂地攻击!一槊刺穿三个长矛手的胸膛,反手横扫又砸碎两个刀牌手的颅骨!他左冲右突,所过之处血雾喷溅,竟凭一己之力在严密的阵线上撕开了一道口子!
但人力有穷时。
当他一槊捅穿第七个燕军士兵时,三支长矛同时刺中了他的战马!战马悲鸣倒地,将他甩下马背!
张蚝落地翻滚,起身时,左腿一阵剧痛——一支流矢射穿了他的小腿,箭杆从另一侧透出半尺!
他踉跄一步,用马槊撑住身体。
周围,还能站着的秦军已不足三十人。他们浑身浴血,大多带伤,却依旧围在张蚝身边,背靠着背,面对着数十倍于己的敌人。
慕容农策马缓缓走近,在十步外勒住缰绳。
“张蚝。”他看着这个血人般的敌将,“降吧。我敬你是条汉子,降了,我不杀你,还保你富贵。”
张蚝拄着马槊,慢慢直起身。他环视周围,那三十个伤痕累累的士兵也都在看着他,眼神里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“你们呢?”张蚝忽然问,“想活吗?”
沉默。
一个脸上被砍了一刀、皮肉翻卷的士兵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:“将军,我爹娘都死在长安城破了。家里没人了。”
另一个断了一只手的士兵用剩下的手擦了擦脸上的血:“我婆娘跟娃儿在晋阳城里。我降了,他们怎么办?”
张蚝点点头,没再问。他转头看向慕容农,忽然笑了:“先帝待某,恩重如山。今日兵败,唯死而已。”
说完,他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忽然转身,不是冲向慕容农,而是冲向了——立在营寨中央的那杆燕军大旗!
那旗杆有三丈高,碗口粗,旗面在夜风中猎猎作响,上面绣着一个巨大的“燕”字。
“拦住他!”慕容农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,厉声喝道!
但已经晚了。
张蚝根本无视了沿途刺来的长矛、砍来的刀剑!他左肩中了一矛,不管!右肋被刀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,不管!他只是拖着那条被箭射穿的腿,一步一步,朝着大旗冲去!
一支弩箭射中他后心,箭头从胸前透出半寸!他身体晃了晃,继续前进!
又一支箭射中他大腿!他踉跄一下,用马槊撑地,继续前进!
当他冲到旗杆下时,身上已插了七支箭,三处刀伤,两处矛伤,整个人成了一个血葫芦。但他还是站住了,仰头看着那面在火光中翻卷的大旗。
“某这一生......”他喃喃道,“值了。”
然后,他用尽最后的力量,将那杆马槊高高举起,狠狠砸向旗杆!
咔嚓!
碗口粗的硬木旗杆,竟被他这一槊砸得从中断裂!三丈高的大旗轰然倒下,旗面盖住了下方十几具尸体!
做完这件事,张蚝终于耗尽了所有力气。他拄着马槊,缓缓单膝跪地,但脊梁依旧挺得笔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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