唰!
众人目光再次聚焦王砚明,复杂无比。
王砚明连忙起身,向陈县令及众人躬身道:
“县尊过誉,诸位前辈抬爱。”
“学生实在愧不敢当,策论所言,不过是将平日所见所思与圣贤教诲相印证。”
“粗浅之见,贻笑大方。”
他态度谦逊,更显风度。
立马引来众人的好感。
然而,就在这一片赞誉声中,一个声音突兀响起:
“县尊大人所言,自然有理。”
“案首文章,想必是极好的。”
只见,孙秀才捻着稀疏的山羊胡,皮笑肉不笑地说道:
“只是,我有一惑。”
“王案首年未及冠,出身寒微。”
“此前又在张府为仆,读书时日毕竟有限。”
“这经义文章,尤其是需要阅历见识的策论,能写到如此地步,实在令人惊叹。”
“不知王案首平日,除了在张府家塾,还曾受哪位名师指点?”
“或是另有际遇,能顿悟如此?”
这话看似请教,实则暗藏机锋。
分明是在暗示王砚明名不副实,甚至,有舞弊的可能。
这时,他身旁的沈墨白也适时开口,说道:
“是啊,砚明兄。”
“你我同批应试,那些题目之难,我等深有体会。”
“兄台身处臭号,竟能文思泉涌,写出连县尊都赞叹的策论。”
“这份定力与才思,着实令墨白既羡且佩,不知,可否请砚明兄,就方才县尊提到的行藏之是的义理。”
“再为我等愚钝之人,稍作阐发,以开茅塞?”
师徒二人一唱一和。
将质疑包装成请教,却把王砚明架到了火上。
堂内顿时安静下来,所有人都看向王砚明,看他如何应对。
不少人也确实心存好奇,一个十三岁的少年,真有如此深厚的学养和见识?
陈县令眉头微蹙,闪过一丝不悦。
但,沈墨白毕竟是亚元,孙秀才也算有功名在身,他不好当场斥责。
二人言辞中的挑衅意味,他岂能听不出?
正想开口圆场,却见王砚明已从容起身。
王砚明目光平静地扫过孙秀才和沈墨白,说道:
“孙先生,沈兄垂询,砚明敢不从命?”
“只是名师,际遇之说,实不敢当,砚明所学,一来自夫子,林先生及张府藏书。”
“二来自生活所历,心中所思,至于行藏之是的义理,此事简单。”
当即,他便根据朱子的注解,还有一些个人见解,详细阐述了一番。
现场鸦雀无声。
没想到,他的反应如此之快。
“不知我这浅见,可入沈兄之耳?”
说完,王砚明抬头问道。
“我……”
沈墨白咽了一口唾沫,一时语塞。
孙秀才见状,急忙解围道:
“王案首阐释行藏,确有过人之处。”
“然则,圣人教人,不仅重行藏之际遇,更重立身治学之根本。”
“譬如《论语》有云:志于道,据于德,依于仁,游于艺,此四者看似平列,实则有本末先后之序。”
“寻常解经,多言其为学之次第,然朱子又注道为体,艺为用,其间体用关系,微妙精深。”
“不知王案首对此四者之递进关系,及体用之辨,有何高见?”
“也让彼辈愚钝之人,稍开茅塞。”
孙秀才此问,更加刁钻。
将话题从具体的行藏,引向了更宏大,更根本的儒家立身体系。
并直接点出道与艺的体用关系,这一理学核心议题,这已不仅仅是考校记忆力,更是对经义融会贯通能力及哲学思辨力的极高要求。
寻常童生,即便背得原文注解,也难在此等场合迅速梳理阐发。
这分明是要在更深的学理层面,将王砚明逼入窘境。
众人屏息,目光灼灼。
陈县令的眉头锁得更紧。
知道这孙秀才师徒,是铁了心要为难到底了。
王砚明却神色不变,仿佛对方只是问了一个寻常问题。
略作思索,便清声答道:
“孙先生此问,切中士人修学之根本。”
“学生浅见,圣人此四句,实为一条由内而外,由本及末,贯通终始的完整路径,绝非简单并列。”
“首言志于道,道者,天地之常理,人生之至向,此是总纲,是心之所向,如同舟之有舵,无此志,则学无方向,力无归处,故此为根本。”
“次言据于德,既志于大道,则须有据守之地,德者,得也,乃道之体现于吾心吾身者,如仁、义、礼、智之性。据之,意味着将对道的向往,落实为内在稳固的品格根基,使之不为外物所摇夺,此是由外向内的凝聚,是立身之基。”
“再言依于仁,仁乃德之总枢,生生之本,依者,须臾不可离也,无论据守何种德目,其发动处,贯穿处,皆需依循仁心之侧隐与博爱,无仁,则德可能流于僵化或偏执,此是将内在之德,化为恒常温暖的生命状态与人际准则。”
“至于游于艺,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,皆艺也,朱子谓,道为体,艺为用,极为精当,体者,前所述志、据、依之心性本体也,用者,此外在之六艺功用也。游字最妙,非轻慢,而是熟练掌握后身心沉浸其中的从容愉悦,自由挥洒之态。”
“艺虽为末、为用,然无此诸艺之实践与涵泳,则道、德、仁皆成空悬之高论,无处附丽,亦无法具体服务于世。”
“故,游于艺,正是前三者由内而外之自然发用与圆满实现。”
说着,他环视众人,最后看向孙秀才和沈墨白,道:
“因此,四句实为一体。”
“以立志明道为方向盘,以据守德性为压舱石,以依循仁心为指南针,最后通过娴熟游艺而扬帆破浪,达于彼岸。”
“体用不二,本末兼赅,不知砚明此解,孙先生可还满意?”
感谢二五阁主大大的点赞,感谢喜欢牛矢果的干娘大大的点赞,感谢爱吃吉利虾球的诗惠大大的鲜花,大气大气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