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。
晨光熹微。
柳枝巷王家小院西屋内,王砚明已然醒来。
背臀的伤口,经过近这几天的精心调养,疼痛已大为减轻。
只是动作稍大,仍会感到牵拉的紧绷感和隐约刺痛。
但,他精神却好了许多,脸色也恢复了些许红润。
简单梳洗了一下,便是拿起昨日同窗们送来的课堂笔记,翻阅了起来。
一直到下午。
王砚明刚看完最后一份笔记。
这时,院门外忽然传来了朱平安那熟悉的大嗓门,喊道:
“王婶!伯父!俺来啦!”
“朱公子快请进!”
王二牛忙开门将他迎进来。
朱平安手里除了自己的书袋。
还提着一包用油纸裹着,还冒着热气的芝麻烧饼,笑着说道:
“给砚明兄弟带的!”
“苏记刚出锅的,可香了!”
进了西屋。
朱平安看到王砚明靠坐在床头,气色比昨日又好些,顿时眉开眼笑道:
“砚明兄弟,今天看着精神头更足了!”
“伤好得真快!”
“嗯。”
“多亏了大家照应。”
王砚明笑着请他在床边凳子坐下。
朱平安搓了搓手,说道:
“那俺就开始讲了?”
“今天夫子主要讲了《性理》里头,呃,是理气和心性这块。”
“夫子说,府试极可能从《性理大全书》里出题,考咱们对程朱夫子那些大道理的理解。”
“什么天理,人欲,格物致知之类的……”
说着,他翻开自己的笔记。
照着上面记录的要点,磕磕绊绊地开始转述。
朱平安为人实诚,记笔记也认真。
但,学问根基不算十分扎实,对《性理》中那些精微的义理概念理解起来本就吃力,转述时难免有些含糊不清。
“……先生说,理是万物根本,就像种子,气,气是让它长出来的土和水?”
“额,不对,好像说理先气后,理是形而上,看不见摸不着,气是形而下,能聚成万物。”
说完,他挠着头,努力回忆夫子的原话,继续道:
“哦对了!”
“还讲了性即理也,人的本性就是天理,但被气禀和物欲遮蔽了,所以要存天理,灭人欲!”
“还有心统性情,心能管着性和情……”
王砚明静静听着,不时点头。
他能想象朱平安在课堂上努力理解,拼命记录的样子。
当听到朱平安将理一分殊解释成道理就一个,分到各处就有点不一样了时,忍不住开口纠正道:
“平安兄,理一分殊出自朱子,意指统摄万物之理唯一。”
“不过,此理显现于不同事物时,各有其具体表现与特质,并非简单的不一样。”
“而是月印万川,同一明月映照千万条河流,河中月影各异,但本体唯一。”
朱平安愣了一下。
随即,顿时恍然大悟,拍着大腿道:
“对对对!”
“就是这么个意思!”
“月印万川!先生好像也这么比喻过!”
“俺这死脑子,就记不住!还是砚明兄弟你厉害!”
“你没去上课,光看俺这乱七八糟的笔记,就能说得这么清楚!”
王砚明笑道:
“我也是平日读书时略有涉猎。”
“平安兄转述已极为用心,要点都抓到了。”
得到肯定,朱平安信心足了些,继续讲下去。
讲完后。
他又提到了夫子布置的课业:
“今天先生留了道题,让咱们就天理人欲之辩。”
“结合《四书》之言,写一篇三百字左右的小文。”
“先生也知道俺们轮流来给你传课的事了,他特意让俺告诉你。”
“这课业,你做也行,不做也行。”
“看身体情况,千万别勉强。”
王砚明闻言,摇了摇头说道:
“夫子既然布置了,便是认为此题紧要。”
“我虽行动不便,但思索作文尚可,这课业,我自然得做。”
话落,让母亲赵氏取来纸笔。
因无法久坐,他便侧卧着,将纸铺在枕边一个特制的矮几上,提笔蘸墨,略一沉吟,便开始书写。
题目虽是天理人欲,但,他并未简单重复套话,而是结合克己复礼为仁,论述天理即仁义礼智之本然,人欲乃过度的私欲。
二者非截然对立,修身之要在于以天理节制人欲,使言行发而中节,归于仁道。
文虽短小,却理路清晰。
朱平安在一旁看着王砚明运笔如飞。
字体虽因姿势所限不如平日工稳,但风骨依旧,内容更是让他自叹弗如,不由得咂舌道:
“砚明兄弟,你这就想好了?”
“还写得这么好!俺可是抓耳挠腮想了一路呢!”
王砚明写完,吹干墨迹,将纸递给朱平安,笑着说道:
“平安兄过奖了。”
“烦请你明日替我交给夫子。”
“放心!”
“包在俺身上!”
朱平安郑重接过,小心收好。
随后。
两人又讨论了一会儿经义中的疑难之处。
主要是朱平安问,王砚明解答。
正说到格物致知,是否必须今日格一物,明日格一物时。
王二牛端着两碗热茶,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。
他脚步放得极轻,将一碗茶放在朱平安旁边的小几上,又小心将另一碗递到儿子手边,眼神里满是慈爱。
然后,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房门。
这个小插曲,让朱平安和王砚明都停下了话头。
朱平安感慨道:
“砚明兄,王伯父真是把你当眼珠子疼啊。”
“嗯。”
王砚明闻言。
端起那碗热茶,抿了一口,浑身暖洋洋的。
接下来的几天。
李俊,卢熙几人也依次前来。
李俊讲课最为清晰系统,他将夫子所讲《性理》内容与《四书》章句联系起来,分析府试可能的出题角度和破题要领,笔记工整,要点突出,让王砚明受益匪浅。
卢熙和连孝义两人心思活络,不仅转述课程,还会分享从其他渠道听来的府试风声和备考心得。
这天,又轮到李俊过来。
他刚讲解完程朱理学的一篇论述时。
院门突然被砰地一声推开,就听见张文渊不满的嚷嚷道:
“好哇!”
“李俊!你们几个,这么大的事居然瞒着本少爷!”
“给狗儿开小灶都不叫我!还是刘伯今天说漏嘴了我才知道!”
话音刚落。
只见,张文渊气鼓鼓地冲了进来,身后跟着一脸苦笑的刘老仆。
他今日显然又是偷溜出来的,穿着身便于行动的箭袖袍子,额头上还带着细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