整个大殿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瓢水，炸得沸沸扬扬。
百官神色各异。
震惊、骇然、难以置信交织在一起。
皇帝捻着手指。
江臻这个人，还未当官时，就揽下了承平大典，后来去译异馆，将一群纨绔管得老老实实，去礼部改革了科举，如今放在户部又充盈了国库……
若放到内阁，放到离决策最近的地方，她还能折腾出什么利国利民的新政来？
他发现自己竟有些期待了。
皇帝提起笔在圣旨上落下了字，搁下笔，朗声道：“传朕旨意，江臻擢升为从四品，入内阁诰敕房办事。”
满殿朝臣不敢相信真的就这么升了。
一个女子，入朝不到两年，就这么进了内阁？
江臻撩袍屈膝叩首：“臣江臻，谢皇上圣恩，必勤勉供职，恪遵职守，不负朝廷委任。”
俞昭心口一阵阵发堵。
他是翰林院五品侍讲，而她，成了内阁诰敕房从四品。
她终究还是超越了他。
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俞家回廊下，她替他整理官袍的袖口，温声叮嘱他早些回家。
那时候，她是被他嫌弃粗鄙的糟糠之妻。
后来她离开了俞家，一步一步走到今天，站在了他再也够不到的位置上。
这样的女子，他当初怎么就放手了呢？
散了朝，无数朝臣涌上来向江臻道贺。
江臻从容一一回礼致谢。
她的目光越过人群，落在独自前行的徐英身上，她快速辞别一众道贺之人，追上前去。
“首辅大人。”她端端正正地朝徐首辅行了一礼，“多谢首辅大人提拔信任。”
她很清楚。
若不是首辅极力举荐，她下一回升官，应当是在三年后的吏部大考。
是徐首辅，将她的升官路生生缩短了三年。
徐英面色肃穆，语气冷硬：“不必谢，老夫举荐你，只因眼下朝堂缺能做实事之人，并非是认可女子能身居中枢……你要真想感谢老夫，往后就得用一桩桩实绩证明自己配得上四品之位，证明女子入内阁并非乱了章法，证明老夫此举没错。”
江臻垂首应声：“下官谨记首辅教诲，定以实绩作答。”
“给你三日时限，妥善交接户部所有经手公务，三日后准时入内阁到差。”徐英丢下一句吩咐，便拂袖离去。
江臻依言去往户部交接差事。
往日朝夕共事的户部僚属见到她，个个面露错愕。
在她来户部之前，他们只听说过关于她的传言，知道她是第一女官，知道她才干卓绝，可那都是听说的，总觉得隔了一层。
如今亲眼见证，她从户部五品主事一跃升任四品内阁近臣，昨日还同在一处伏案对账，转瞬便要踏入中枢。
叫人如何不震撼？
江臻穿过满院子神色复杂的目光，去了廖尚书的值房。
廖尚书望着她，心头满是不舍。
当初江臻初调户部，他受固有成见影响，只把这名女主事视作，寻常可有可无的人手。
大夏国库困窘积弊经年，几代户部官员束手无策，江臻仅凭一纸惠民彩章程便解决了。
除此开源大计，平日里户部诸多陈年节流顽疾，她也提出了一些落地可行的整治方略。
廖尚书早已暗中盘算，等吏部三年大考时，便让她接任户部侍郎之位，好好留在户部撑起钱粮要务。
谁知首辅大人竟直接将人要去了内阁……
廖尚书叹了口气道：“你手头的差事太多了，惠民彩、驿站民用、还有几个正在拟的节流章程，这些全压给一个人肯定吃不消，你看交接给哪几个合适？”
“全权交由朱宣礼便可。”江臻道，“惠民彩和驿站民用的所有流程他都已经清楚，节流章程草案他也参与了校对，交给他，尚书大人可以放心。”
廖尚书思索片刻，点了头。
江臻又道：“下官在户部任职数月，多谢廖尚书时时包容提点，感激不尽。”
言罢，便从尚书值房里退了出来。
她将朱宣礼唤了过来：“三天后，我要去内阁办差，这几天，你跟着我，将惠民彩和驿站的政务，全流程走一遍……”
朱宣礼浑身一震。
惠民彩是如今全朝野瞩目的大政务，驿站民用也是皇上亲自过问的新政，这两个项目任何一个拿出来，都是足以在吏部考核上大书特书的政绩。
江大人把这两样全给了他，等于白送给他功绩。
他的声音微微发颤：“大人对下官的知遇之恩，下官没齿难忘。”
“不必道谢，守成从不比开创轻松，稳得住大局才是真本事。”江臻道，“你踏踏实实履职，待到三年吏部大考，升迁名额自有你的一份。”
朱宣礼连声应下。
另一边的公案后面，宋主事将这一幕从头看到了尾。
朱宣礼，一个被翰林院排挤得待不下去的状元，跟了江臻才多久，如今惠民彩和驿站民用全归了他。
等朱宣礼做成了，吏部考核再升一升，品级便要从自己头上跨过去。
当初廖尚书亲口让他协助江臻办惠民彩，是他自己怕担责嫌麻烦，找了个公务积压的借口推掉了。
他推掉的东西，邵进接住了，邵进升了六品。
如今，朱宣礼又接住了，朱宣礼眼看着也要往上走……
他悔得肠子都青了。
可悔之晚矣。
三天后，江臻将户部所有差事交接完毕，正式去内阁诰敕房报到。
诰敕房设在皇宫之中，紧挨着司礼监与御书房。
这里事务繁杂，主要负责接收朝臣奏折，还有官员的诰敕，敕书的翻译，此外，兵部呈报的纪功簿、礼部递交的外邦文书译稿等，也一并归入诰敕房的职掌范围。
换句话说，能进这扇门的官员，都是未来朝中肱骨。
江臻踏进诰敕房时，首辅徐英并不在。
迎接她的是一个年过五旬官员，正是内阁次辅唐文渊。
唐文渊是内阁五品大学士，加授少傅一职，实际官职为正二品，徐英不在时便由他主持日常事务。
几天前朝会上，他就是带头反对江臻升官的那几位重臣之一。
谁能想到，这女官，反倒成了归他辖管的属下。
他淡淡开口：“江大人，首辅大人年岁大了，四五年前本已退仕，又被皇上请回来主持大局，他身子骨不比从前，并不常来这边坐衙，你日后在诰敕房的公务，由本官来安排。”
江臻拱手：“下官初来乍到，一切听从唐大人安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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