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适摸着请柬点头:“我会准时到。”
“多谢阁下。”
少佐转身离开。
陈适关上门,拿着请柬走回沙发旁。
他没有急着坐下,而是当着房间里那些监听孔的面,随口嘟囔了两句。
隔壁监听室里,两名特工把他的话记下。
陈适翻开请柬。
时间,地点,座次说明。
海军上将山田良介,亲自宴请大和丸号幸存者。
陈适盯着那个名字。
山田良介。
这个名字他不陌生。
东瀛海军里排得上号的人物。
可问题也来了。
这个节骨眼上,他搞宴请?
近藤忠义正盯着幸存者翻查,大岛平八郎和影山健太都被捏在特高部手里。大和丸号沉没的锅还冒着热气,海军上将却跑来饭店摆席。
这不是闲得慌。
这是在搅局。
陈适把请柬合上,放在桌面上。
他站在窗前,手指轻轻点着窗沿。
大和丸号底舱那批所谓战略橡胶,他早就验过。
全是假货。
废旧轮胎,劣质胶水,糊弄外行还行,拿给懂行的人看,连遮羞布都算不上。
谁最怕那批货被查?
经营这条线的人。
谁有能力调动快艇,冒着被陆军秋后算账的风险,把一艘万吨级邮轮送进海里?
海军。
谁又能在事后跳出来,以“安抚幸存者”的名义,硬生生把近藤忠义布好的软禁局撬开一道缝?
山田良介。
线一根一根接上,事情便没那么玄了。
陈适端起酒杯,杯沿碰到唇边,又放下。
有趣。
他原本只想杀宋致远。
现在看来,大和丸号沉没背后,还藏着一场东瀛海陆两军的内斗。
他以前听过东瀛陆海军不和。
陆军要大陆,要铁路,要矿山,要兵员。
海军要舰队,要石油,要南洋,要制海权。
双方争预算,争战略,争天蝗面前那点话语权。互相拆台,早不稀奇。
可为了遮一批假橡胶,竟敢把整艘船连人带货一起炸沉。
这就不是不和了。
这是两群疯狗在同一个院子里抢骨头,抢急了,连院门都敢拆。
陈适低声笑了一下。
东瀛人自己把刀递过来了。
不用白不用。
只要把山田的心思推到位,让海军主动压近藤,让特高部的审查被迫降温,他就能从这座软禁牢笼里撕出一道口子。
宋致远,还没到能睡安稳觉的时候。
……
当晚。
京都饭店一楼。
宴会厅外,近藤忠义站在柱子旁,脸色很差。
他穿着便装,身后却站着两组特高部心腹。再往外,是饭店保安、宪兵、海军陆战队士兵混编的警戒线。
人多,事就多。
尤其这帮人刚从海难里爬回来,身份还一个比一个烫手。
近藤最讨厌这种场面。
查案最怕什么?
最怕有人把嫌疑人全放进一个大厅,喝酒,聊天,交换消息,还彼此壮胆。
山田这场宴会,明面上是安抚,实则是把他特高部架在火上烤。
偏偏理由漂亮。
海军预备船沉了,海军上将亲自慰问幸存贵宾。
谁拦?
近藤要是拦,明天就会有人说,特高部把贵族当犯人关着,连海军上将探望都不许。
他抬手看了一眼怀表。
时间到了。
宴会厅大门打开。
里面灯火通明。
长桌铺着雪白桌布,银质餐具摆得整齐。酒水不算奢靡,却全是好东西。海军省的人办场面,抠得恰到好处,既不寒酸,也不给人留下挥霍的把柄。
幸存者陆续入场。
三百余人,来者不拒。
本土贵族、军方人员、商人、半岛伪政府官员、夏国伪政府代表,还有少数被特许入内的随行人员。
压抑了这么久,许多人一进宴会厅,肩膀都松了。
回到本土了。
有海军上将坐镇。
还有什么可怕?
几名半岛官员端着酒杯互相碰杯,嘴里说着“劫后新生”,酒才喝了半盏,脸已经红了。
夏国伪政府那边也聚成一小圈。
汪曼春、陈佳影坐得靠后,话不多。
明楼站在人群里,手里端着一杯酒,姿态得体,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。
旁边一名伪政府官员压低嗓子,兴冲冲道:“明长官,等宋先生发表声明,我们跟着联名,这事就稳了。东瀛人总要给我们安排些实缺吧?”
另一人也凑过来:“是啊。宋先生分量够重。他一站出来,重庆那边的脸都得被打肿。”
明楼举杯,笑得温和。
“诸位说的是。识时务者为俊杰。宋先生愿意出面,对大家都是好事。”
话说得漂亮。
可他指尖在杯壁上摩挲了两下。
宋致远还活着。
而且已经被东瀛人送到本土重兵保护。
戴老板那边的命令,他清楚。
只能成功。
不能失败。
可这不是魔都,不是山城,更不是他们熟悉的租界暗巷。
这里是东瀛本土。
特高部、宪兵、海军、陆军,层层叠叠。
想在这种地方杀宋致远,难度比在宪兵司令部门口摆摊卖军火还离谱。
就在这时,宴会厅入口处传来一阵招呼声。
明楼抬头。
陈适来了。
一身深色西装,剪裁合身,胸前红绶褒章没有佩戴,却也没人敢忘记他有那枚章。
他刚进门,周围不少人便围上去。
“武田阁下,您受惊了。”
“阁下真是福大命大。”
“听说您在海难中又救了人,令人敬佩。”
陈适应对得很自然。
该点头点头,该寒暄寒暄,贵族的架子端着,商人的圆滑也没丢。
明楼远远看着,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。
陈适很厉害。
这一点,他从不怀疑。
可厉害到能在东瀛本土、特高部眼皮底下杀宋致远?
他想不出破局的方法。
也正因为想不出,他才更加焦躁。
……
主桌位置安排得很讲究。
山田良介的座位居中,右侧空着,左侧留给一名资深贵族。陈适的位置,正好在山田右手边。
九条绫子和九条信武也在主桌。
有趣的是,夫妻二人中间隔了两个座位。
能坐近,偏不坐近。
懂的人不用问,不懂的人也不敢问。
九条信武脸色发青,看到陈适过来,喉结动了动,偏头看向别处。
九条绫子却站起身。
她今晚穿了一件浅色和服,妆容比白日精致。没有过分张扬,可细节处费了心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