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道目光跨越了空间乱流的物理切割,跨越了九年,三千多个日夜的阻隔,在这个泥泞不堪的黄河防洪大堤上,完成交汇。
路明非的听觉感知网中,清晰地捕捉到了黄蓉体内的生物特征变化。
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瞬间,黄蓉胸腔内的心脏跳动频率骤然攀升,从静息状态的每分钟六十五次,瞬间飙升至一百二十次以上。
血液在血管中加速奔涌,冲击着动脉管壁,引发了轻微的呼吸急促。
但这种因为中枢神经受到剧烈情绪冲击而产生的生理反应,仅仅维持了不到两秒钟。
她张了张嘴,然后将视线从路明非的脸上移开。
深吸了一口夹杂着泥腥味的冷空气,将肺叶完全扩张,随后平缓地呼出,硬生生地将紊乱的心率压制了下去。
个人的久别重逢,在面临十几万百姓生死存亡的特大洪峰面前,排在抗险救灾的顺位之后。
黄蓉迈开脚步,径直走向大堤。
随行的军官与水利部技术官立刻跟上。
“第四野战军工兵团团长在哪?”
黄蓉的声音清冽,声带的高频振动穿透了暴雨的阻碍,直接传达到抢险阵地的中央。
“汇报当前的情况。”
刚才还在路明非身旁激动请功的工兵团长立刻转身,踩着黏糊糊的烂泥跑向黄蓉,立正敬礼。
“报告主席,工兵一团团长张大年向您汇报。”
团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。
“半个时辰前,此处背水坡出现管涌,水流切应力破坏了夯土层结构,引发了长达五丈的崩塌决口。黄河水体泥沙含量过高,流速达到每秒十五米以上,我们投下的常规沙袋无法沉底,入水即被冲走,险情一度失控。”
工兵团长说着转过身,抬手指向站在不远处浑身泥水的路明非。
“报告主席,多亏了这位同志!”
团长的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。
“他凭借个人的力量,徒手搬运了五吨重的混凝土防波块投入缺口,随后又单人将这几十根铸铁桩生生拍入黄河底部的岩层中,阻断了主水流,为我们后续的沙袋填补争取到了截流空间。”
几名水利部官员的视线齐刷刷地汇聚在路明非的身上。
即便在火器与蒸汽机大行其道的今天,这些官员中也不乏曾修习过内家真气,深谙人体经络发力原理的旧日武林中人。
他们清楚地知晓,普通武人将内力催发到极致,最多能扛起上千斤的重物,或者在短时间内爆发超越常人的奔跑速度。
将五吨重的混凝土块抛掷几十米,跳入水中,一掌一根将铸铁桩拍入河床岩层,这种硬撼黄河天险的抗洪伟力,听起来完全就是天方夜谭。
如果不是真切看到,谁又能相信,在少年那件湿透的青衫下,蕴含着足以抗衡自然洪峰的伟力。
这是将武道修行推至化境啊。
黄蓉顺着团长的指向,转过身,面向路明非。
旁边的警卫员立刻小步上前,将路明非请到黄蓉面前来。
两人的距离拉近到三步之内。
她却没有表露出任何故人相见的感性情绪。
“水下桩基的深度是多少?”
虽然黄蓉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,但路明非发现她握着打狗棒的右手食指,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竹节的纹理。
那个动作他太熟悉了。
很多年前,每当她心里藏着什么情绪不便言说的时候,就会这样摩挲身边随手可及的东西。
有时候是打狗棒,有时候是茶杯的边缘,有时候是衣角。
“铸铁桩穿透了表层淤泥,打入硬塑黏土层约一丈深。”路明非迎上她的视线,尽量用同样平稳客观的技术术语回答,“铁桩的排列间距控制在三寸。五吨重的混凝土防波块卡在冲刷坑的受力中心,分散了过半的动能冲击,目前的沙袋填埋已经构筑了二次防水坡面。”
旁边那位年纪最大的老工程师立刻反应过来,从防水图筒里抽出一把黄铜计算尺,快速拉动游标,嘴里飞速计算着水流的冲刷力与铁桩的抗压数据。
“主席,这位同志的布桩方位极佳,完全卡在了水流受力最薄弱的节点上。”
老工程师拿着计算尺上前一步,大声汇报。
“只是,汉阳厂出产的这批铸铁桩含碳量较高,金属结构偏脆。在黄河水持续的侧向压力与泥沙研磨下,若只入土一丈,且缺乏横向支撑网络,金属断裂的风险依然存在。”
黄蓉点了点头,目光转回路明非身上。
“这批铸铁材料的抗压底线,能够在这种水流冲击下支撑多久?”
路明非想了想,说:“大概十二个时辰。”
他在将铁桩拍入河床时,真气已经探明了金属内部的受力分布与晶体结构的脆弱点。
“水流中的泥沙颗粒会对迎水面产生高频研磨,十二个时辰后,中央受力最大的三根铁桩会发生形变,继而引发整体断裂。”
黄蓉点点头,转,面对工兵团长与水利部官员。
“抢险窗口期只有十二个时辰,立即抽调第二工程营,把蒸汽打桩机开上来。”黄蓉下达最高工程指令,“履带打滑就用钢丝绳绞盘拖拽。十二个时辰内,必须在铸铁桩后方三尺的位置,打入一排带有预应力的钢筋混凝土板桩。中间的空隙全部用高标号水泥和碎石进行浇筑,建立永久性防洪堤段。”
“坚决完成任务。”工兵团长领命,带着几名参谋跑向大堤后方,去调动重型机械设备。
险情得到初步的控制,各项抢险指令顺着通讯网络向下传达,稳步推进。
黄蓉环顾四周。
大堤上的泥土在持续的暴雨冲刷下变得异常松软,承载力大幅下降。
水流渗透改变了土壤的含水量,脚踩上去便会陷进去半寸。
“此地泥土结构处于不稳定的临界点,指挥组撤离大堤。”黄蓉对随行的官员和警卫排长说道,“将前敌指挥所设在后方三里外的黄土高地上。电报机与步话机立刻开机,我要随时掌握上下游的水位横截面数据。”
随行人员开始在泥泞中列队,有序向后方撤离。
黄蓉转过头,视线越过警卫排的肩膀,落在路明非的身上。
“路同志,你也随指挥组一同撤离。”黄蓉语气公允,挑不出毛病,“你对堤坝结构的受力分析与武道应用具有极高的抢险价值,防汛指挥部需要你的协助。”
路明非点头。
迈开脚步,跟在撤退队伍的后方。
三里外的防汛指挥所,设立在一处地势较高的天然黄土平台上。
十几顶大型军用防雨帆布帐篷搭建在平整过的地块上。
周围挖掘了深达一尺的排水沟,积水顺着沟渠流向低洼处。
几台燃煤发电机在营地后方发出稳定的机械轰鸣声,燃烧产生的废气顺着排气管喷入雨幕。
黄蓉带着几名核心技术官员以及路明非,走进了位于中央的最大一顶指挥帐篷。
帐篷内部的空间十分宽敞。
地面铺设了厚实的干燥木板,阻断了黄土地的水分上升。
中央摆放着两张拼凑而成的大型工作台,桌面上铺满了黄河流域的水文地图、等高线地形图以及各河段的剖视图。
帐篷的一侧,三台大功率的发报机正在工作,电子管闪烁着微光,通讯兵戴着耳机,飞速记录着摩斯密码转译的电文。
另一侧,一台老式的手摇电话机不断响起刺耳的金属铃声。
四个角落挂着白炽灯泡,钨丝在电流的通过下发出耀眼的强光,将室内照得通明。在木桌的旁边,放置着两个正在燃烧的铸铁煤炉。
无烟煤在炉膛内充分氧化燃烧,散发出橘红色的热量,将帐篷内部的环境温度提升到了二十摄氏度左右。
黄蓉走到煤炉旁,脱下身上那件不断滴水的黑色橡胶雨衣,挂在一旁的木支架上。
她里面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布军装,肩膀和袖口处也已经被雨水浸透,布料的颜色发深,贴着肩部曲线。
水利部的官员们围拢到工作台前。
他们脱下湿透的外套,拿着放大镜和红蓝铅笔,开始在地图上标注刚才的决口坐标,并计算泄洪区的水量分流与压强数据。
黄蓉在木架旁拿起一块干毛巾,在头发上反复擦拭,吸收着发丝间的水分。
路明非走进帐篷,站在靠近门帘的边缘位置。
他那件青色长衫吸饱了黄河水与泥浆,湿冷的布料贴着皮肤组织。
水滴顺着衣角滴落在干燥的木地板上,积聚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。
他稍一运功。
气海内的混元真气顺着手少阳三焦经与足太阳膀胱经流转全身。
真气在皮下组织中高速运行,产生了大量的热能。
热量由内而外地向外辐射。
路明非体表的温度迅速攀升,附着在青色长衫上的水分在接触到这股高温后,跨越了沸点,发生汽化。
大量的白色水蒸气从他的衣襟、袖口以及头发上蒸腾而起。
短短半盏茶的功夫,他身上的青衫恢复干燥的状态,只是布料上残留着大片干涸后的红褐色铁锈与黄土泥斑。
黄蓉将毛巾搭在椅背上。
走到旁边的一张行军桌前,拿起几个白色的搪瓷茶缸。
提起放在煤炉上的铝制水壶,将滚烫的开水依次注入茶缸中。
她端起两杯热水,走到工作台前,将其中一杯递给那位年纪最大的水利部总工程师。
“薛总工,喝口热水,郑州段的水位回落了多少?”黄蓉问道。
“主席,上游的水库已经开闸分洪,流速减缓,预计三个时辰后,开封段的洪峰压力会减轻两成。”薛总工接过茶缸,推了推老花镜汇报数据。
黄蓉点点头,端起剩下的一杯热水,穿过忙碌的参谋与通讯兵,走到站在角落里的路明非面前。
将手中的搪瓷茶缸递了过去。
路明非自然而然伸手接过。
金属外壁将滚水的高温传导至他的掌心。
黄蓉的视线越过路明非的肩膀,看了一眼帐篷外依旧狂暴的风雨,随后收回目光,落在路明非沾满泥污的脸上。
“后勤处有干净的备用军装,先去换上。”黄蓉的声音压得很低,控制在只有两人能够听见的声波范围内,“等他们把截面数据核算完,我们再接着说。那排铸铁桩的抗压底线,我需要你提供更详尽的数据。”
路明非低头饮了一口热水。
滚烫的开水顺着食道进入胃部,驱散了残留的寒意。
抬起头,看着黄蓉。
她瘦了。
不是那种病态的瘦,是被岁月和责任打磨过的瘦。
颧骨比以前高了一些,下颌的线条更加分明,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。
但那双眼睛没有变。
依旧明亮,依旧锐利,依旧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,但你最好别让我说出来的狡黠。
只是此刻,在那层熟悉的狡黠底下,有什么东西很轻很轻地闪了一下。
像是深冬的河面裂开一道细缝,底下的水流涌上来,还没来得及结冰,又被新的薄霜覆盖。
“好。”路明非说。
黄蓉点点头,转过身,重新走回那张铺满水文地图的大木桌前,拿起铅笔,加入了对黄河流域流量的计算推演之中。
路明非端着茶缸,在一名警卫员的指引下,走向帐篷后方的更衣区。
更衣区设在指挥帐篷后方的一顶小型帆布篷里。
一名年轻的警卫员从后勤处取来一套军装。
灰蓝色的粗布面料,叠得整整齐齐,领口处还别着一枚未使用过的领章。
“同志,你先试一试,看看尺寸合不合适,不合适再换。”警卫员把衣服递过来。
路明非接过衣服,展开看了一眼。
肩膀的宽度、袖子的长度,甚至腰身的收放。
每一处都像是比着他的身形裁出来的。
粗布的面料已经洗过几水,摸起来柔软服帖,不是全新的那种僵硬。
他看向警卫员。
小伙子已经低下头,转身去整理旁边的物资箱了。
路明非没有说话,将旧长衫褪下,换上这套军装。
布料贴在身上,肩线刚好卡在肩峰的位置,袖口长出一寸。
和他从前穿长衫时习惯挽起一截的尺度分毫不差。
换好衣服走回指挥帐篷时,门帘被一名抱着电报稿的通讯兵掀开。
黄蓉已经不在大桌旁。
她站在帐篷最里侧的一张小行军桌前,桌上摊开着一张手绘的堤坝结构草图。
正拿着放大镜查看图上的某处标注,侧脸的轮廓被白炽灯的光勾勒出一条清晰的弧线。
此时她换了一身干爽的军装。
同样灰蓝色的粗布,同样洗得发白的领口。
袖口挽了两道,露出一截纤细却结实的小臂。
路明非在门口站了片刻,然后走到大桌旁,在水利部官员们中间找了一个位置站定。
薛总工正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标注新的数据点,抬头看见他,推了推老花镜:“小同志,你来得正好,你打入河床的那几根桩,具体坐标方位还记得吗?”
路明非接过铅笔,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。
笔尖落在纸上的瞬间,他感觉到身后有一道目光落在他握笔的手上,停留了不到半秒,便移开了。
那是他从前写字时,有人最喜欢看的角度。
“这里,这里,还有这里。”他用铅笔画了三个小圈,“中央受力点在这根,入土深度比其他几根多半尺,所以形变会先从这里开始。”
薛总工低头核算,几个水利部的技术员也围拢过来。
路明非用最平实的语言解释着铁桩在水流中的受力分布,偶尔用真气运行的方式类比水流的切应力方向。
“这法子妙啊,”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忍不住说,“用真气探明金属内部的晶体结构,这在教科书上可学不到。”
帐篷里响起几声轻笑,气氛比方才松弛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