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刺目,视野里什么也看不清。
叶巡本能地抬手挡在眼前。过了几息,光芒渐柔。他放下手臂,看清了四周。
这是一处极广阔的空间。
大得不见边际,上下四方皆是灰蒙蒙的雾霭。脚下铺着半透明的晶石,能望见更深之处有暗红的流体在缓慢涌动;如凝固的血。
空间正中,立着一面巨镜。
高逾十米,宽达五丈。边框是墨色的岩石,其上刻满密集的符文。镜面光滑如止水,倒映着万物。
它正对着他们。
叶巡看见镜中映出两道人影;他与父亲并肩而立。
可镜中不止他们。
在他与叶凡之间,尚有一道朦胧的轮廓,半透明的,面容模糊。
“来了?”
一道话音自四面八方涌来。
叶巡攥紧刀柄,叶凡亦握住了他的刀。
一位老者自镜中穿出。
并非走出,而是如穿过水幕般,自镜面缓缓浮现。他发须皆白,着一身洗至发白的灰布长袍,面上带着温淡的笑意。
“叶凡,十八载了。”他望向叶凡,又望向叶巡,“叶巡,你也这般大了。”
叶凡凝视着他。
“神狱之主。”
老者颔首。
“是我。”他说,“亦是你,亦是他。”
叶巡蹙眉。
“此言何意?”
老者指向那面巨镜。
“你们自行看罢。”
叶巡望向镜中。
那道朦胧的轮廓渐渐清晰。
那张面容;
与他一般无二。
与叶凡一般无二。
可眼神不同。
那是糅合了二者的眸光;父亲的沉邃,儿子的清亮,以及……叶寂曾有的空茫。
“他名叶无。”老者道,“是你们父子的‘合体’。亦是此层之主。”
叶无在镜中望着他们,微微一笑。
“爸,兄长。”他开口,嗓音亦是二人声线的交融,“入来罢。”
镜面倏然如水波动荡。
叶无伸出手,穿透镜面,握住了叶凡的手腕。
叶凡未及反应,已被拉入镜中。
“爸!”
叶巡欲冲上前,却被一道无形的障壁阻住。
老者立于旁侧,静观其变。
“莫急。他无事。”
叶巡猛然转头,死死盯着他。
“你欲作甚?”
老者笑了。
“非是我欲作甚,是尔等将作何择。”
他指向镜中。
“你且看。”
镜内,叶凡立于一奇异空间之中,周遭尽是碎裂的镜片。每一片皆映出一个不同的他;十八年前的他,燃尽自身的他,身陷囚困的他,方才与子重逢的他。
叶无立于他面前。
“叶凡。”他说,“你可知你何以能撑过十八载?”
叶凡望着他。
“因有人候我。”
叶无摇头。
“非也。”他说,“因你心中始终有一道声音在低语;你不可死,你尚有未竟之事。”
他踏前一步。
“那道声音,是我。”
叶凡怔住了。
叶无道:
“我是你的执念,亦是叶巡的执念。是你们父子从未相见、却始终彼此挂怀的那股心念。”
“十八载,我一直在你心中。”
“亦一直在叶巡心中。”
叶凡静默。
叶无续道:
“而今你们相见了,我便该现世了。”
他凝视着叶凡。
“此层之择,极简。”
“你二人之中,须有一人留下,成为新一任神狱之主。另一人可归返人世。”
“留下者,将得我全部权能,自此永镇此间。”
“离去者,将尽忘前尘,重归人间,从头来过。”
叶凡瞳孔微缩。
“叶巡呢?”
叶无道:“他亦可择留下。你二人谁留皆可。唯可余一人。”
叶凡摇头。
“不可。”
叶无望向他。
“为何?”
叶凡道:
“他方才寻见我,我不可令他留下。”
“那你留?”
“我留。”
镜外,叶巡听清了这句。
他疯了一般捶打着那道无形障壁。
“爸!不可!”
老者立于旁侧,静静望着。
“他听不见你。”他说,“镜里镜外,已是两重天地。”
叶巡转首,赤红着眼瞪视他。
“尚有何法?”
老者静默一息。
“有。”
叶巡死死盯着他。
“何法?”
老者道:
“你二人,一同留下。”
叶巡怔住了。
“一同留下?”
老者颔首。
“规则言,唯可存一神狱之主。然若二人皆愿留下,规则即破。”
“因神狱之主,须是一个完整之人。你二人相合,方为完整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可代价是,你们将融为一体。”
“化作他。”
他指向镜中叶无。
叶巡望向镜中。
叶凡与叶无仍在相视。
他忆起叶寂之言,忆起那些碎片,忆起父亲十八载的苦候。
他忆起母亲的华发,忆起那些独守家中的长夜。
他不想再候了。
“我择。”
老者望向他。
“择何?”
叶巡深吸一气,声沉如铁:
“一同留下。”
老者笑了。
“你想清了?”
叶巡颔首。
“想清了。”
老者抬掌,按在那道无形障壁之上。
障壁,消散。
叶巡冲入镜中。
其内,叶凡与叶无同时转首望来。
叶凡怔然。
“叶巡?你何以……”
叶巡上前,立在他身侧。
“爸。”他说,“我已择定。”
叶凡蹙眉。
“何择……”
叶巡截断了他。
“我们一同留下。”
叶凡彻底愣住。
“不可……”
“为何不可?”叶巡凝视着他,“你候我十八载,我不能再令你独候。我亦……不能再候了。”
叶凡唇瓣微颤,无言以对。
叶无立于旁侧,望着他们。
“定了?”他问。
父子相视。
叶凡伸出手,握住了叶巡的手。
“定了。”
叶无笑了。
“善。”
他后退一步。
“记着,你们将化作一人。可你们的记忆,皆会留存。”
“他是我,我亦是你们。”
他化作万千光尘,涌向父子二人。
那些光点没入他们的身躯,融进他们的血脉。
叶凡阖上了眼。
叶巡亦阖上了眼。
镜外,老者望着此景。
“三千载矣。”他轻声自语,“终是候到了。”
镜中的光芒愈来愈盛,愈来愈灼。
最终,整个空间皆被炽白吞没。
待白光散尽,巨镜已逝。
原处立着一人。
叶凡的身形。
叶巡的眸色。
他垂首,望向自己的双手。
两只手,交握在一处。
一只粗糙,覆着经年执刀的老茧。
一只年轻,肌肤光滑。
可皆是他的。
他抬首,望向老者。
“我当如何唤你?”
老者笑了。
“唤我守门人罢。”他说,“三千载,老夫终可离去了。”
他步向那片白光,身形愈行愈淡。
最终,只余一语飘回:
“神狱之主,托付于你了。”
空间归于寂静。
唯他一人。
不,是二人。
合而为一的二人。
他垂目,望向脚下。
彼处卧着一枚碎片。
最大的那枚,金色璀璨,如融化的烈日。
他俯身拾起。
握于掌中,温烫灼人。
他将碎片收入怀中。
与其他七枚并置。
八枚了。
尚缺一枚。
他抬首。
前方,现出一扇门扉。
金色的门。
门上无字。
唯有一道人形刻痕。
与他,一模一样。
他走上前。
推门而入。
门后,是无尽的光明。
光中,传来一道话音,温厚而沉:
“欢迎归家。”
他笑了。
“爸,吾儿,我们归家了。”
(第16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