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百川的腿是在车驶出旧港之后开始恶化的。
车刚上大路,后排就传来一声很轻的闷哼。那声音不大,混在发动机的噪音里几乎听不见,但苏晓坐在前排,耳朵动了一下。她回头看了一眼。陶百川的右手正按着右腿膝盖上方,手指抠进裤子里,指节发白。他的脸比之前更灰,额头上浮着一层细汗,嘴唇闭得很紧。
“靠边停。”苏晓说。
叶安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叶凡。叶凡点了一下头。叶安打了转向灯,把车从主路并到辅路上,停在一排关了门的五金店前面。路灯还没亮,天边还剩最后一点光,把店面的卷帘门照得发灰。
苏晓下车,绕到后排。她拉开车门,弯腰看了一眼陶百川的腿。裤腿卷上去,伤口露出来,比之前肿了一圈,边缘发红,中间那层痂裂开了,渗出一层淡黄色的东西。伤口周围的皮肤又热又紧,手指按上去,陶百川的脚趾蜷了一下。
“发炎了。”苏晓说,“得处理。”
崔明慧从那辆黑车上下来,走过来看了一眼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卷纱布和一小瓶药粉。她递给苏晓,没说话。苏晓接过来,先拧开矿泉水冲了一下伤口,水顺着腿流到地上,带着一点淡黄色。然后她撒上药粉,用纱布一圈一圈缠上。她的手很稳,缠得不松不紧。陶百川全程没出声,只在下手重的时候脚趾蜷一下,又松开。他的眼睛一直闭着,脸上的汗慢慢凉了。
叶凡从车上下来,站在旁边看了一眼。他的目光从陶百川的伤口移到他的脸上,停了一秒。
“死不了。”叶凡说,“等他把话说完再死。”
说完转身上了车。车门关上,声音很轻。苏晓把纱布缠好,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也回到车上。陶百川被叶安扶回后座,靠着车门,右腿伸直了搁在座位上,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。
车继续开。叶凡没有看窗外的夜景。他靠在座椅上,脑子里转的是周存在密室里说的那句话:“被人占了,但没写名字。”他把这个问题记住了,没说出来。
苏晓坐在旁边,也没说话。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她低头看了一眼,又把屏幕按灭了。
叶安把车停在旧港和城区之间的一条巷子里。巷口是一家小旅馆,门面不大,灯箱上写着“住宿”两个字,灯箱里的灯管坏了一根,只剩下半边亮着,把“宿”字照得发白。叶安下车,进去问了一下,出来说:“两间房,后院能停车。”
五个人从车上下来。叶安和持锤人把陶百川扶进一楼那间房,让他躺下。苏晓跟进去又看了一眼伤口,确认纱布没渗血,才退出来。叶景站在走廊里,没进房间。他的手插在兜里,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,窗外是南都的夜。
叶凡进了二楼那间房。房间不大,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窗户正对着巷子。苏晓跟进来,把包放在桌上,拿出手机。她坐在床边,手指在屏幕上滑动。叶凡站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巷子。巷子很窄,对面是一栋旧居民楼,有几扇窗亮着灯,有人在阳台上晾衣服。
“韩玄在南都有公司。”苏晓忽然说。
叶凡转过身。
苏晓把手机举起来。屏幕上是一张工商信息的截图。公司名称写着“南都远达贸易有限公司”,法人代表一栏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。但地址写着南都东城区临江路187号。
“法人不是他。”苏晓说,“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,和崔家南都的一处产业,是同一个。”
叶凡走到桌边,低头看了一眼屏幕。他的目光从公司名称移到法人栏,再移到地址栏,停了几秒。他没有马上说话。
“崔明慧知道吗?”他问。
“我没问她。”苏晓说,“她刚才下车的时候,看了这个地址一眼。就一眼。我觉得她知道。”
叶凡点了一下头。他直起身,偏过头,看了一眼叶景。叶景正站在另一扇窗边,看着外面。他的侧影被路灯光映在墙上,拉得很长。他的手还插在兜里,肩膀微微绷着。
“哥。”叶景忽然开口。
他没回头。声音很低,很平,却带着一种已经想了很久的笃定。
叶凡看着他,没接话。
“我想下去一趟。”叶景说。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苏晓把手机放下来,看了叶凡一眼,又看了叶景一眼。
“我想去找娘的骨。”叶景转过头。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眼睛里有一种很硬的东西。
叶凡看着他,还是没接话。
“爸已经醒了。”叶景说,“你也说了,他的呼吸比之前稳了。花圃有姐姐守着,有阿舵,有钟丫头。我不在,他们也能把爸照顾好。”
叶凡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两个人隔着一步远。
“先让爸彻底醒。”叶凡说。
“他醒了。”
“彻底醒。”叶凡又说了一遍,“他现在说几句话就睡过去,神狱里的事,他知道多少?月门在哪儿,路怎么走,钥匙在谁手里,这些他都还没说全。你现在下去,没人给你带路。”
叶景的嘴唇动了一下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一个人进去,我不放心。”叶凡说。
这句话说完,屋里又静了。苏晓坐在床边,没出声。她看着兄弟俩站在窗前,一个迎着光,一个背着光。
叶景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从兜里抽出来,摊在面前,又慢慢握成拳。银牌不在手里,他的拳头攥得再紧,里面也是空的。
“明天先去那个地址。”叶凡说。
叶景抬起眼。
“临江路187号。”叶凡说,“韩玄的公司,崔家的产业,两个东西叠在一个地址上。那里一定有东西。先把这个东西弄清楚,再说神狱的事。”
叶景看着他,沉默了几秒,然后点了一下头。他把拳头松开,把手重新插回兜里,转身面对窗外。
苏晓从床边站起来,走到桌边,把手机收好。她看了叶凡一眼,轻声说:“我去隔壁看看陶百川。”
叶凡点了一下头。苏晓出了房间,把门带上。走廊里传来她轻轻的脚步声,然后是一楼那间房门开合的声音。
屋里只剩叶凡和叶景。
窗外的南都夜景在玻璃上铺开,灯一盏接一盏。霓虹灯的红光和蓝光交错着闪,在玻璃上拉出两道模糊的色带。
叶景忽然说了一句:“比江城大。”
“嗯。”叶凡说。
“也比江城乱。”
叶凡没接话。他走到窗边,和叶景并排站着。两个人看着外面的南都,谁也没再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叶凡抬手,把窗帘拉上了。
窗帘合拢的一瞬间,屋里的灯光显得更亮了。
楼下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,很急,很乱,是跑过来的。然后是持锤人在隔壁敲门,三下,重而短。
“叶哥。”持锤人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很清楚,“陶百川醒了。他说他要见你。”
叶凡和叶景对视了一眼。
叶凡没有立刻动。他站在窗帘旁边,目光落在门的方向,停了两秒。然后他走到门边,拉开了门。
走廊里,持锤人站在门口,脸上有一种少见的神色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叶凡问。
持锤人顿了一下。
“他说,临江路187号,他去过。”
(第209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