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里，一片死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，都集中在苏毅身上。
钱长老的嘴唇动了动。他想质问，想怒斥，想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当成疯子轰出去。
可他脑子里，反复回响着那句话。
“七十一个时辰，这座城，就要散架了。”
他又想起了那个毫无征兆就跪下去的结丹护卫。
他看着苏毅那张平静的脸，忽然感觉一阵无力。
他看不懂。
正因为看不懂，所以他不敢赌。
“钱长老，此人妖言惑众，分明是在戏耍我等！”一个中年阵法师忍不住了，踏前一步，指着苏毅，“依我看，先将他拿下，用搜魂之术……”
他的话还没说完，就感觉自己的脚下，一软。
坚硬的灵石地面，在他脚下，变得像沼泽一样。
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，开始往下陷。
一眨眼的功夫，就陷到了膝盖。
“啊！”中年阵法师发出一声惊呼，拼命催动灵力，想要挣脱出来。
没用。
他越是挣扎，陷得越快。
周围的阵法师们，吓得连连后退，惊恐地看着这一幕。
苏毅收回了不知何时伸出的一根手指，看都没看那个阵法师一眼，只是对钱长老说：“耽误一刻，就少一刻。”
钱长老的额头上，渗出了冷汗。
他知道，这是最后的警告。
他闭上眼睛，再睁开时，眼里的挣扎和愤怒，都消失了，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。
“来人。”他转过身，声音嘶哑。
一个银甲护卫统领快步上前：“长老。”
“去山脚，凡人码头。”钱长老的每一个字，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，“找到最大、最圆、最锈的……铁球。”
那个护卫统领，愣住了。
“什么？”他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按他说的办！”钱长老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“用最快的速度，拿回来！”
护卫统领身体一颤，不敢再问，领着一队人，冲向了备用传送阵。
传送大厅里，再次陷入了诡异的安静。
那个陷在地里的阵法师，还在往下沉，已经快到腰了，他不敢再挣扎，只是用求救的眼神看着钱长老。
钱长老的脸皮抽了抽，最终还是硬着头皮，对着苏毅，拱了拱手。
“苏……大师，还请高抬贵手。”
苏毅这才瞥了那个阵法师一眼。
“哦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那个阵法师脚下的地面，恢复了坚硬。
他被卡在灵石地砖里，不上不下，姿势极其狼狈。
苏毅没再理会他们。
他走到那个巨大的，破碎的阵盘边缘，找了个相对干净的地方，坐了下来。
然后，他从怀里，掏出了那个冥潮古机关盒。
他把铜盒放在腿上，手指在上面轻轻敲击着，像是在调试什么乐器。
钱长老和剩下的一众阵法死，就这么站着，看着。
没人敢说话，也没人敢动。
他们感觉自己，像是一群等待开堂会审的凡人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。
每一息，都无比漫长。
大殿的穹顶上，一颗月光石的亮度，似乎闪烁了一下。
一股极其轻微的，失重感，掠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身体。
虽然只有一瞬间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。
钱长老的心，沉到了谷底。
他知道，那个年轻人说的，是真的。
崩溃，已经开始了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白光在远处的备用传送阵上亮起。
那个护卫统领，带着一脸屈辱和不解，回来了。
他一挥手，一只巨大的储物袋飞上半空。
袋口倾斜。
“咚！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，让整个大殿都晃了一下。
一个直径超过三丈的，布满了厚厚红褐色铁锈的巨大铁球，就这么砸在了光洁如镜的灵石地面上。
砸出了一个浅坑。
铁锈扑簌簌地往下掉，在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。
一股浓重的，属于凡间码头的铁腥味和潮湿气，弥漫开来。
所有阵法师，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他们看着那个丑陋的，巨大的，和整个四十二层都格格不入的铁疙瘩，脸上露出了生理性的厌恶。
他们的阵法，追求的是精准，是灵气流转的和谐。
而眼前这个东西，是粗鄙，是无序，是灵气的坟墓。
苏毅站了起来。
他走到那个巨大的铁球前，伸出手，在上面敲了敲。
“当，当。”声音很闷。
“里面是实心的吗？”他问。
护卫统领的脸涨得通红：“回……回大师，是实心的。这是黑水港最大一艘货船的备用压舱物，在那放了快两百年了。”
苏毅点点头。
他绕着铁球走了一圈，用脚踢了踢。
“锈得还不够匀。”他皱了皱眉，似乎有些不满意。
钱长老和他身后的阵法师们，感觉自己的道心，正在被反复碾压。
“勉强能用。”苏毅拍了拍手上的铁锈，“现在，还需要几样东西。”
钱长老的心，提了起来。
“一根足够长的铁链子，也要凡铁的。”
“一把大锤，锤头要重。”
“还有，”苏-毅指了指大殿穹顶，“找个地方，把这个球，吊起来。”
“吊……吊起来？”钱长老的声音都在抖。
“对。”苏毅走到那个破碎阵盘的正中央，指了指那个拳头大的窟窿，“吊在它的正上方，离地三尺。”
钱长老看着苏毅，又看了看穹顶。
他感觉，自己不是在请人修复阵盘。
他是在主持一场，无比荒诞的，献祭仪式。
而祭品，就是他们沧澜阁的脸面。
半个时辰后。
在几个阵法师合力施为下，一条从三十层兵器库里找来的，用来捆妖兽的玄铁锁链，缠绕着那个巨大的铁球，被缓缓吊到了半空中。
铁球悬停在阵盘中央那个破洞的正上方。
红褐色的铁锈，还在不停地往下掉，落在破碎的符文上。
钱长老和一众阵法师，站在阵盘之外，远远地看着。
他们的表情，很复杂。
苏毅一个人，站在阵盘上。
他手里，提着一把比他小腿还粗的巨型铁锤。
他抬头，看了看那个悬在头顶的铁球，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破碎的阵盘。
他在计算角度，和力道。
“你要……做什么？”钱长老忍不住问。
“校准。”苏毅的回答，简单明了。
校准？
用一个铁球，一把锤子，校准空间道标？
钱长老感觉自己的脑子，不够用了。
苏毅没再解释。
他双手握住锤柄，缓缓举起了那把巨锤。
他没有对准那个破碎的窟窿，而是对准了旁边一块还算完好的阵盘边缘。
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下一刻，苏毅手中的巨锤，重重落下。
“当！！！”
一声远比之前铁球落地时，还要响亮百倍的轰鸣，在整个大厅里炸开。
所有阵法师，都感觉自己的神魂，被这一下，敲得嗡嗡作响。
在他们的感知中，一股纯粹的，不带任何灵力的，蛮横的物理震动，顺着苏毅落锤的点，瞬间传遍了整个直径百丈的阵盘。
阵盘，没有碎裂。
甚至连一丝新的裂纹都没有出现。
但是，那个悬在半空中的，巨大的铁球，却在这一刻，以一种极其细微的幅度，向左平移了不到一根发丝的距离。
与此同时，大殿的东南角，一个负责监控备用阵盘能量读数的年轻阵法师，忽然发出一声见鬼般的尖叫。
“钱……钱长老！”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，“七号备用阵盘的……空间坐标，刚刚……刚刚自己校正了千分之一个刻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