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巍京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慢。卡塔昌的三轮月亮依次从天边升起,先是泛着淡青色光晕的小月亮,然后是轮暖黄色的中月,最后才是那轮最大最亮的银白色巨月。
三轮月亮的光辉交织在一起,把整座新巍京城笼罩在一层柔和的银纱中,别说在这座中式美学构造的都市内,显得格外的有人气,很难想象,这里居然是全银河最安全……宁静……祥和的城市。
城中心浮空的龙帝宫上,那一片片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,飞檐翘角上挂着的风铃被夜风吹动,发出极轻极细的叮当声。同时,负责夜晚执勤的猴人戍卫和鸦人守卫时不时行走在了楼宇之间。
这座城市的每一条街道、每一座牌坊、每一扇雕花木窗都和震旦古都一模一样,就连旧巍京那条朱雀大街都一比一复刻了出来。
当年中古战锤世界毁灭前夕,几乎所有的震旦百姓都穿越到了卡塔昌,他们带着故土最后的记忆,在这里一砖一瓦地重建了家乡的样子。
如今的新巍京已经是整个卡塔昌的经济文化中心,商贾云集,文风鼎盛,来自各个世界的商人在此交易,各个种族的学者在此交流。
但无论外面的世界如何变化,这座城市始终保持着震旦特有的气质——沉稳、内敛、优雅,像一位穿着华服坐在窗前静静绣花的贵妇。
龙帝宫最深处的一间寝宫里,灯火通明。暖黄色的烛光从宫灯的薄纱罩子里透出来,把整间寝宫染成了一片柔和的琥珀色。窗外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,在地上铺出一块块菱形的银色光斑。寝宫正中央的床榻上铺着厚厚的锦被,锦被上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,每一只鸟的羽毛都用不同颜色的丝线绣成,栩栩如生。
月后躺在锦被之间,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似的……真正字面意义上的透明。
她的长发散在枕上,如同一匹被月光浸透的银色丝绸。那双原本充满生机的眼眸里充满了死气。
她的嘴唇很干,嘴角却始终挂着一个极淡极淡的微笑。龙帝坐在床榻边,一只手握着她的手,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额头。
榻边还站着他们的儿子女儿们。申珠的表情依旧是那副从不知忧愁为何物的样子,此刻却像一只找不到主人的小狗,站在那里手足无措。昭明低着头,不肯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。最角落的平日里一言不合就和昭明干仗离祷也失去了往日的火力,脸上满是愁容。
唯有元伯,这个莫塔里安的副手依旧保持着从容,知道他性格的人都知道,他和龙帝一样,属于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那种,不然他这个小舅子也不会被萧河这个姐夫一顿胖揍了。
寝宫的门被从外面推开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门口。
妙影快步走了进来,一只手撑着后腰,另一只手扶着门框。她已经怀了好几月的身孕,走路比平时慢了不少。
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月白色长裙,裙摆上沾着几片从树冠堡垒一路赶来时落在身上的树叶。
她身后跟着一个高大的金属身影。泽拉斯,现任尼希拉克王朝的特聘首席学者。他今天没有穿那套为了适应未来拥有肉体之后,而专门穿的学者礼袍,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简约外壳,胸口的能量核心匀速闪烁着,发出极轻微的嗡嗡声。
“父皇,我来了。”
妙影走到床榻前,一手撑着腰,一手扶着微微隆起的肚子,朝龙帝点了点头。
妙影看着憔悴,而且有些透明的母亲,她忍不住心痛的弯下腰。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,但她在用力压着。
“母后,我来了。”
月后听到妙影的声音,那双半闭着的眼睛重新睁开了。她看到妙影微微隆起的小腹,眼底闪过一丝极温柔的亮光,像是即将熄灭的烛火被风轻轻吹了一下,又亮了起来。她抬起另一只手,那只手轻飘飘的,轻得像是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包裹着纤细的骨骼。她用那只手轻轻覆在妙影的手背上,指尖的温度很低,低到妙影差点没忍住眼泪……而她的兄弟姐妹们则是纷纷强忍着什么情绪。
“妙影……好孩子……注意身子。”月后的声音显得有气无力,但是大家都知道这已经是月后能够使出最大的力气了,“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。你和萧河的孩子……是震旦一族的希望……是龙族的未来……你要好好的。”
妙影握住母亲的手,她用力点了点头,把涌到眼眶里的泪水硬生生逼了回去。她不能哭。
母亲不喜欢看到别人哭,以前每次她哭的时候,母亲都会用袖子帮她擦眼泪,然后在她耳边说“月亮不喜欢眼泪”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转过头看向身后的泽拉斯。
“母后,让泽拉斯先生帮您看看。他是整个太空死灵一族最厉害的学者,是的!他一定有办法的。”
月后微微转过头,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看向泽拉斯。太空死灵的金属面庞看不出任何表情,但是看着自己的女儿,最终,她微微点了点头。
泽拉斯走上前来,胸口的能量核心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,一道淡淡的绿色光幕从他的手心张开,缓缓罩住了月后的全身。
绿色光幕上开始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太空死灵文字流,那些文字在这里很显然,只有泽拉斯本人才能解读。
文字以极快的速度在光幕上流动、重组、更新。扫描开始的几秒内,一切正常。不过随着时间流逝,泽拉斯的拟态金属脸庞上,先是露出了疑惑的神情……随后,便是惊讶……最后变成了震惊。
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他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了一块抹布对着自己的目镜狠狠擦了擦,然后重新戴上,“怎么会有这种事?”
妙影和在场众人的心纷纷揪了起来,要不是考虑到这个老家伙的身份,现在的妙影的一家早就开始群殴这个谜语人了。
“泽拉斯先生?”
泽拉斯摆了摆手,做了一个停止的动作。随后,他让那道绿色光幕又扫描了一轮,最终他缓缓收回光幕,转向妙影。
“妙影夫人,请恕我冒昧。您的母亲……似乎和你不是一个种族?”
妙影的目光微微转向站在榻边的兄弟姐妹们。师阎摩站在烛光照不到的阴影边缘,她不是活人,而是一具由符文魔法维持着的魂体。
她的半透明轮廓在烛光中若隐若现,脸上的表情却和活人一样清晰。她是家里面,除了父亲和妙影之外,唯一知道真相的人,她朝妙影微微点了点头,意思很清楚……哪怕暴露一切也要救母亲。
妙影回身面向泽拉斯,正要开口。
“母亲她,并不是龙……”
“够了。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妙影的话。
龙帝从床榻边站了起来。他的背影挡住了烛光,在地上投下一大片浓重的阴影。他的面色沉静,他只是往那里那么一站,整个全场都鸦雀无声。
“好了……孩子们,现在,你们都出去吧!”
“让我和你们的母后单独待一会儿。”
一旁妙影最终还是选择了闭嘴,有些无助的看着母亲,月后只是轻轻地用手拂过妙影的鬓角。
一旁的龙帝,微微颔首。
“抱歉,泽拉斯先生。让您白跑一趟了。”
“您客气了,龙帝陛下。”泽拉斯摆了摆手,他权衡了一番,又看了看妙影,随后将从自己的口袋储物空间里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球形装置。
那装置的表面是太空死灵特有的灰色金属构造。
他把装置放在床榻旁边的矮几上,用手指在球体表面轻轻按了一下,球体发出一声极短的嗡鸣,表面的光路同时亮了一瞬。
“这是禁滞立场球。经过我个人改良过的版本。”泽拉斯的声音恢复了学者该有的冷静和条理,“它能将任何生物体的生理状态完全定格在激活的那一瞬间,甚至灵魂也会被禁滞在那一刻。连我进行了改良甚至灵魂都不会有影响,就连莱莉丝那个……
“谢谢你,泽拉斯先生。这份恩情,龙族记下了。”
“另外……我和我的帝后需要一点私人空间。”
泽拉斯微微点了点头,随后朝龙帝微微欠身,转身走出了寝宫。妙影走在最后,到门口时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。
月后朝她微微笑了笑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。妙影看懂了,那是“保重”。
寝宫的门在身后缓缓合拢,沉重的木门隔绝了外面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。
整间寝宫里只剩下龙帝和月后两个人。烛火在宫灯里轻轻跳动,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影子的边缘随着火光的摇曳而微微抖动。
“月后。”龙帝重新坐回榻边,双手握住月后的手,那双手太轻了,轻得像是握着两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蝴蝶。
月后抬起另一只手,用指尖轻轻托住了龙帝的脸庞。
她静静地看着龙帝的那张带着些许沧桑的脸,目光从眉头滑到眼角,从鼻梁滑到嘴角,像是在用视线最后一次临摹这张她看了几千年的面孔,要将他永远存下一般。
“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?”
龙帝的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抓住托住他脸的那只手,此刻的他就连呼吸都在颤抖,但是,还是强忍着呢喃道。
“那个时候……我刚刚击败了来自北方的野蛮的同族龙魔以及它们请来的混沌帮手。然后我回归巍京的时候,我发现了混沌荒原之上,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,多了一棵漂亮的月桂树……而树下在树下静静的沉睡着……当时,我靠近你的时候,你就醒了……然后,你冲着我笑……我敢打赌……当时,你要是打报案电话……我至少得被卡塔昌警察局关上三十年……”
严肃了一生的龙帝,似乎给自己的妻子说一个笑话,但是……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的这个笑话并不好笑……
但是,月后的笑更深了,就那么一瞬间,龙帝看痴了,这……不就是那一日的那一抹笑容吗?以至于,龙帝丝毫没有注意到,她美目当中那层薄雾却更浓了。
“哈哈哈!陛下……难道没人告诉你,你并不适合讲笑话么?而且……还有个家伙……当时看我一眼之后就不敢看我了……当时……我都以为,我自己是团空气……”
月后的话让龙帝老脸一红,忍不住挠了挠脑袋。
“其实……你一直都知道我是什么,对不对?”
原本还在挠头的龙帝顿时沉默了,过了好久好久,最终他还是默默地他点了点头。
“嗯。”
月后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,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。叹息声还没落地,就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。那咳嗽来得又急又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撕裂。
龙帝手忙脚乱的想要去抚她的后背,手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她背上每一根骨头的轮廓。咳嗽好不容易才停下来,月后的呼吸变得更加微弱,但她的表情反而更加平静了。
“他又在抽离我的力量了……没想到,这个世界,我的本体居然能够……把他的权能用在我的身上……不过……”
她微微侧过头,透过雕花窗棂看向窗外的夜空。三轮月亮正挂在窗格正中央,一大两小,把整间寝宫照得如同白昼。她的瞳孔里倒映着那三轮月亮,银白色的光在她眼中微微晃动。
“陛下……月亮好美。”她的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,“就像我们老家那里的一样。不过我们那里只有两轮。一轮叫邪月,一轮叫银月……其实,你知道的……两个月亮其实……都是我本体……为对抗我们那个世界的古圣做下的布局……”
龙帝没有说话。他轻轻俯下身,将月后从床榻上抱了起来,动作极其小心,像是在抱一件已经出现了裂纹的无价瓷器。
他抱着她走到窗前,让她靠在自己怀里,面朝窗外那三轮明亮的圆月。月光洒在月后的脸上,月后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意。
月后靠在龙帝怀里,看着窗外的月亮,眼睛里的光在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,像一支即将燃尽的蜡烛。
“真的……好想……好想再去看看老家……的月亮……好想去看看……我们第一次相见的那棵月桂树……”
她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飘忽。
“我走了以后,帮我种一棵月桂树……这样,月亮出来的时候,你站在树下,就还能看到我……到时候……我……会在……漫天……星……星空中……向你……眨眼睛……最……最亮的……那个就是……我……到时候……别……别装作没……没看见……你这个……大傻……傻瓜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