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日的山谷里,草长莺飞。
十三岁的安桑晚已经许久不着家,她接了千杀阁的暗杀任务,满江湖地跑,偶尔会托人带回些新奇的玩意儿,有时是淬了毒的漂亮簪子,有时是沾了血的珠宝首饰。
十岁的谢亦安已经有了几分少年将军的模样,整天在山谷里上蹿下跳,领着一群下人的孩子玩行军打仗,自己当元帅,指挥得有模有样。
八岁的闻景安性子安静,不喜喧闹。
他大部分时间都跟在闻听白身边,学着练剑和辨认草药,或者自己一个人坐在树下,用叶子和石子摆一些好看的图案。
六岁的陆安窈彻底继承了陆绥的风流爱俏,一天能换八身衣裳,不是在照镜子,就是在去照镜子的路上,身边总跟着几个捧着胭脂水粉的小丫鬟。
三岁的安承渊长得和时近渊一个模子刻出来,性子也像,小小年纪就板着一张脸,不爱说话,最喜欢做的事,就是把他几个哥哥姐姐心爱的东西弄坏,然后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跳脚。
这天下午,谢亦安正用一根木棍当长枪,追着一只野鸡满院子跑。
陆安窈坐在廊下,对着一面小巧的琉璃镜,小心翼翼地往眉心贴花钿。
安承渊迈着小短腿走过去,一把将她摆在面前的胭脂盒推翻在地。
陆安窈“哇”的一声就要哭。
闻景安从屋里走出来,默默地把胭脂盒捡起来,又拿了块干净的帕子,蹲下身,想去擦安承渊沾了胭脂的手。
安承渊小手一挥,直接把帕子打掉。
就在这时,一个丫鬟连滚带爬地从主屋的方向冲了出来,声音都变了调:“要生了!夫人要生了!快去叫人!”
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下一刻,几道身影几乎同时出现在了产房门口。
谢无妄一把将还在跟野鸡较劲的儿子捞起来扛在肩上,在廊下来回踱步,嘴里不停地念叨着:“怎么回事!不是还有一个多月吗!怎么就早产了!”
陆绥手里的折扇摇得只剩一片残影,脸上的笑意早就没了踪影。
桑礼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廊柱的阴影里,一言不发。
时近渊站在离房门最近的地方,负手而立,周身的气压低得能冻死人。
产房里,安颜疼得浑身是汗,嘴里咬着软布,话都说不出来。
闻听白握着她的手,不停地用温热的帕子替她擦去额角的汗珠。
云榭靠在床边,脸色比安颜还要白上几分,他端着一碗参汤,一勺一勺地往安颜嘴里喂。
“颜颜,别怕,我们都在。”闻听白的声音很稳。
“颜颜,听话,把参汤喝了。”云榭低声哄着。
安颜疼得眼前发黑,她抓紧了闻听白的手,指甲都陷进了肉里。
“师父……”安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,“我疼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闻听白俯下身,替她理了理汗湿的鬓发,“颜颜,我们说好的,这是最后一个。以后再也不生了,我们怕。”
云榭也跟着开口,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:“你已经有晚晚他们了,有我们,你的亲人已经够多了,不需要再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了。”
每一次生产,都是在鬼门关前走一遭。
他们守在门外,比躺在里面的安颜还要煎熬。
安颜疼得笑了一声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“最后一个……六六大顺嘛……图个吉利……”
她喘了口气,又说:“再说了……你们一个个……长得那么好看……这基因……不能浪费……”
闻听白和云榭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门外,谢无妄已经急得开始砸柱子了。
不知过了多久,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。
“生了!生了!”稳婆喜气洋洋地拉开门,“是个千金!只是早产了些,身子弱,得好生养着!”
几个男人瞬间围了上去,时近渊第一个开口,声音沙哑:“她怎么样?”
“夫人累得睡过去了,一切都好。”
闻听白已经从稳婆手里接过了那个小小的婴孩,转身进了旁边的暖阁。
其他人立刻跟了进去。
谢无妄把儿子往地上一放,挤到最前面,“谁抱了不哭就是谁的!”
闻听白没理他,只是用温水和棉巾,一点点替那个小东西擦拭干净身体。
孩子比之前的几个都要小上一圈,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,哭声也像小猫似的,细细弱弱的,听着就让人心揪。
陆绥的扇子不知何时已经收了起来,“这……也太弱了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云榭身上。
这个孩子,从里到外,都透着弱不禁风的劲儿,像极了那个常年靠药养着、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男人。
云榭的脚步有些虚浮,他走到闻听白面前,伸出微微颤抖的双手。
“我来吧。”
他从闻听白怀里接过那个小小的、脆弱的生命。
他的动作很轻,像是怕稍微用点力就会把她碰碎了。
神奇的是,那孩子一到他怀里,细弱的哭声居然真的慢慢停了。
她只是哼唧了两声,便安静了下来,像一只找到了庇护的幼兽。
这下,不用争了。
时近渊看着那个襁褓,那是个女儿。
陆绥有女儿了,桑礼有女儿了,现在,连云榭都有女儿了。
“又是个女儿。”时近渊的声音很冷。
陆绥不知死活地凑过去,用扇子柄敲了敲他的肩膀,“王爷,看来您这辈子是没女儿缘了。这都第六个了,您还是没能求来个贴心小棉袄。”
谢无妄在旁边听了,立刻不服气地喊道:“你得意什么!我也没有,闻听白也是……”
云榭完全没听他们在吵什么。
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怀里那个小小的、安静的孩子,苍白的脸上,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和虔诚。
他什么都不求。
“平安长大,就好。”
夜里,安颜醒了过来。
产房里已经收拾干净,换上了安神的熏香。
床边围了一圈人,六个男人一个不少,连带着五个大小不一的孩子,全都挤在屋里。
安颜一睁眼,就对上了六双关切的眼睛。
“水……”她嗓子干得冒烟。
闻听白立刻端过温水,扶着她喝下。
“都杵在这干嘛?看我笑话?”安颜缓过一口气,开始赶人,“孩子呢?抱我看看。”
云榭抱着那个小小的襁褓,小心翼翼地放到她枕边。
安颜侧过头,看着那个比前几个孩子出生要小上一大圈的女儿,伸出手指,轻轻碰了碰她的小脸。
“刚出生真丑。”她评价道。
云榭:“……”
“颜颜。”闻听白握住她的手,“你答应我们的。”
安颜看了看他,又看了看其他人脸上的凝重,点了点头,“嗯,答应你们,这是最后一个。”
得到她的承诺,屋里的气氛才松快了些。
奶娘带走几个孩子,一个丫鬟端着托盘走进来,上面整整齐齐地摆着六只黑漆漆的汤碗。
药味瞬间在屋里弥漫开来。
“这是什么?”安颜问。
陆绥走到床边,俯下身,拿起一只碗,在鼻尖闻了闻,然后笑了起来。
“这是断嗣的药。”
他凑到安颜耳边,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一丝旖旎的沙哑,“以后,你再也不用受这份罪了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,桃花眼里闪着狡黠的光,“不过,不影响我们继续伺候你。”
安颜其实想说,她有跟顾思安买的药,效果一样还不苦,不过他们非得喝苦药就喝吧。
六个男人,一人拿起一碗。
谢无妄仰头就灌了下去,喝完还用袖子擦了擦嘴,动作豪迈。
时近渊端起碗,眼睛却一直看着安颜,然后面无表情地一饮而尽。
陆绥笑着喝下,喝完还把空碗倒过来,示意自己喝得很干净。
桑礼和闻听白也沉默地喝完了。
最后是云榭,他端起碗,喝得很慢,喝完之后,又低低地咳了两声。
六只空碗被放回托盘。
从此以后,他们不会再有孩子。
可这个家,却因为这个决定,变得更加密不可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