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猎穹时,夕阳又红了。他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上,看见小陈背着双肩包走出来,远远朝他点了点头。林深也点头,没说话。
最终报告在两天后提交。猎穹没有公开全文,但发布了一份新闻稿,宣布“在第三方伦理审计协助下,主动发现并修复了招聘模型中的性别偏差,偏差系数从0.73降至0.28”,并附上了整改措施——移除“职业连续性”特征、重新标注、建立疲劳管理。新闻稿末尾写道:“我们感谢明鉴咨询林深先生的严谨工作。”
林深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公众视野里。那天他的手机被猎头打爆,有七家公司邀他去担任“首席算法公平官”。周怀远乐得合不拢嘴,在公司群发红包。但林深一个人坐在工位上,把那份报告的原稿——包含所有细节和赵乾明名字的完整版——存进了一个加密硬盘,放在了抽屉最深处。他知道,真正的战斗不是写出报告,而是让企业愿意在营收和公平之间选择后者。而他没有天真到以为一篇报告能改变什么。
一周后,他收到一封手写信,信封上没贴邮票,是有人放在前台转交的。信纸是普通的横线本纸,字迹潦草:“林老师,我是小陈。赵总今天办离职了,临走前他在组会上说,他加那个特征的时候,其实知道不对,但他觉得‘业务优先’四个字就能说服自己。他说他后来失眠了半年。谢谢您让这件事停下来。我女朋友下周要去一家新公司面试,她说她这次不海投了,她要挑那些愿意做审计的企业。顺便说一句,她收到了猎穹系统整改后的新评分——比之前高了四十分。但她还是没选猎穹的客户公司。她说,信任像代码,坏了一次,补丁打得再漂亮,也回不到最初。祝好。”
林深把信折好,夹在那本《算法伦理》教材里。他推掉所有猎头电话,只给陈屿发了一条信息:“今晚我带豌豆去公园放风筝。”陈屿回了一个问号,然后又回了一个笑脸。
公园里风很大,豌豆举着那个蓝色鲸鱼形状的风筝跑得跌跌撞撞,线轴在林深手里,他松一松,紧一紧,看着那只鲸鱼摇摇晃晃升上去,在灰蓝的天空里变成一个逗号。陈屿坐在长椅上啃苹果,忽然问他:“你那个工作,以后是不是天天要跟人吵架?”
林深想了想。“不全是。更多时候是跟自己吵。”
“那吵赢了吗?”
他看着那只风筝,线绷得很直,风从四面八方来,但鲸鱼始终没掉下来。“还没输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他回到办公室,打开电脑,开始写下一份审计方案。委托方是一家医疗影像AI公司,他们怀疑自己的肺结节检测模型对肤色较深的人群准确率更低。林深知道,这又是一场漫长的、沉默的、几乎没有欢呼声的战争。但他不再觉得孤独。因为就在他敲下第一行字的时候,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——国家网信办发布《生成式人工智能公平性评估指南(征求意见稿)》,其中“第三方审计”被列为强制环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