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二位,以及像二位一样的豪杰,能保商路畅通,使两地货物得以流通,譬如我主之盐、铁、绢帛能入益州,益州之药材、皮毛、金沙能出南中……这岂不是两全其美的好事?届时,二位坐拥枢纽,财源广进,威望更隆,岂不快哉?”
他没有直接说要他们造反或当内应,而是描绘了一个通商互利的美好前景。但猛罗朵和龙峤哪里听不出弦外之音?保商路畅通?在这山高皇帝远、部落仇杀不断、盗匪多如牛毛的南中,谁能保商路畅通?自然是手里有刀枪、能说了算的人!
陈肃这是在暗示,甚至鼓励他们扩大势力,控制地方,为将来可能的“变天”做准备!而盐,就是支撑他们扩张的最好资本和报酬!
猛罗朵哈哈大笑,举起酒碗:“好!先生爽快!通商好!互通有无最好!我猛罗朵的寨子,以后就是先生……不,就是贵主公商队最安稳的驿站!谁敢动商队一块盐巴,我拧下他的脑袋!”
龙峤也露出了笑容,举杯道:“龙氏在牂牁郡略有薄名,族中子弟也多在各处为吏。保一方商路平安,襄助两地通惠,自是义不容辞。只是这盐……”
陈肃心领神会,也举起杯:“首批谢礼,细盐五十石,三日后便送至二位府上。日后每月,皆按约定数目供给。至于其他合作细节,我们慢慢再谈。愿我等友谊,如这南中之山,稳固长久!”
“干!”
“干!”
三人仰头饮尽,各怀心思,笑容却都灿烂无比。
夜色渐深,别庄内的喧闹持续着。而在更南的益州郡、永昌郡,在那些瘴气弥漫的山林深处,还有许多像猛罗朵和龙峤这样的首领、家主,正在或即将被类似的“细盐”与承诺所吸引、所捆绑。
陈肃手中的网,正在益州南部悄然铺开,静待时机。
……
襄阳,城头陈珩的认旗在晴空下舒展,依旧带着一股威严肃穆之气。
城南门外,官道洒扫洁净,一应仪仗虽不奢华,却整齐肃立。城门附近早有好奇的百姓被兵士礼貌地隔开,踮脚张望,窃窃私语——都知道今日有位了不得的大人物要来。
陈珩并未着朝服冠冕,只穿了一身玄色锦袍,玉带束腰,显得沉稳而英挺。他身侧,跟着一名身着鹅黄襦裙、外罩浅碧纱衣的年轻女子,正是新纳不久的妾室吕玲绮。
“来了!”不知是谁低呼一声。
官道尽头,烟尘扬起,一队人马缓缓行来。人数不多,约数百骑,衣甲多有破损污渍,风尘仆仆,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,但行列之间犹有一股剽悍之气未散。为首数骑尤为显眼。
当先一人,身形魁伟异常,即便坐在马背上也如半截铁塔,正是吕布吕奉先。他未着那身标志性的兽面连环铠,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绛色战袍,腰间悬着剑,往日飞扬跋扈的眉宇间,此刻沉淀着挥之不去的落寞、疲惫,以及一丝极力掩饰的复杂。
他身侧,是陈宫、张辽,以及沉默如石的高顺。另一侧,还有一位身材敦实、面容粗犷、眼带精光的将领,乃是新近从琅琊辗转来投的臧霸臧宣高。
队伍渐近,吕玲绮再也按捺不住,提着裙裾向前小跑了几步,声音带着哽咽:“父亲!”
这一声呼唤,让马背上的吕布浑身一震。他猛地勒住马缰,目光急急扫来,落在女儿身上。
看到女儿气色红润,衣着光鲜,显然未曾受苦,他紧绷的脸部线条似乎柔和了一瞬,眼中闪过欣慰、感慨,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——自己纵横半生,最终竟要托庇于女婿。他翻身下马,动作依旧矫健。
“玲绮。”吕布的声音有些干涩,伸手似乎想如往常般拍拍女儿的头,手到半空却又顿住,只是看着她,点了点头,“你……很好。”
吕玲绮眼眶微红,强忍着泪意,低声道:“女儿一切都好!夫君……待我甚好!”她侧身,示意身后的陈珩。
此时,陈珩已率众迎上前来。
吕布深吸一口气,收敛了面对女儿时那片刻的柔软,重新挺直脊梁,努力维持着属于温侯的尊严。他看向陈珩,这个如今已雄踞半壁江山的年轻人,心情复杂难言。
在陈宫几乎微不可察的目光示意下,吕布率先抱拳,微微躬身,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刻意调整过的平稳:“败军之将吕布,携部众,拜见太尉!”
他身后,陈宫、张辽、高顺、臧霸,以及数百残兵,齐刷刷下马,单膝跪地,甲叶摩擦发出哗啦一片声响:“拜见太尉!”
声浪在城门下回荡,围观百姓发出低低的惊叹,昔日虎踞徐州、勇冠天下的飞将军吕布,竟如此恭敬地拜倒在主公面前。
陈珩快步上前,未等吕布完全拜下,便已伸出双手,稳稳托住了吕布的手臂,将其扶起,语气诚挚而透着尊重:“岳丈大人何须如此大礼!折煞小婿了。”他又对后方众人朗声道:“诸位将军请起!一路辛苦!”
吕布就势站直,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力道和温度,听到那声岳丈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能感觉到陈珩并非虚伪作态,但这种场合下的亲昵称呼,反而更让他有些不适——这提醒着他如今微妙尴尬的身份。
他谨记着陈宫路上再三的叮嘱,礼不可废,姿态需低,因此并未顺势接口称呼陈珩的表字伯玉,只是拱手道:“礼不可废。布今来投,自当以将军为主。”
陈珩心知肚明,也不勉强,目光转向吕布身后诸将,逐一颔首致意,最后落在臧霸身上,微笑道:“这位便是威震琅琊、泰山的臧宣高将军吧?久仰勇名,今日得见,果然豪杰!宣高来投,如虎添翼,我心甚慰!”
臧霸没想到陈珩第一个单独对他说话,且言辞如此看重,连忙再次抱拳,声音粗豪却带着恭敬:“败军之将,惶愧来投,蒙将军不弃,已是万幸!‘勇名’二字实不敢当,霸日后必竭尽全力,以供驱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