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阳府知府刘文正听到蒲津渡失守的消息时,正在后衙喝冰糖炖银耳。汤匙“当啷”掉进碗里,溅了一身。
“多……多少人?”他声音发颤。
师爷脸色惨白:“探子说,不下三万,先锋已到五十里外。”
刘知府瘫在太师椅上。三万!他平阳府满打满算,守军一千二,其中一半还是吃空饷的。真要打,怕是半天都守不住。
“大人,”师爷压低声音,“城中士绅已在花厅等候,说……要商议守城大计。”
刘知府苦笑。什么守城大计,无非是探他口风——是战是降。
花厅里确实坐满了人。平阳府有头有脸的乡绅来了二十多位,个个面色凝重。见知府进来,齐刷刷起身。
为首的是赵老太爷,八十多了,须发皆白,拄着拐杖说话都颤:“府尊……贼寇将至,如何是好?”
刘知府环视众人,忽然问:“诸位觉得,能守住吗?”
满堂寂静。
一个年轻些的乡绅忍不住:“府尊!我等世受国恩,岂可……”
“李员外,”赵老太爷打断他,“你家粮仓还有多少存粮?够全城百姓吃几天?”
李员外语塞。
“守城要粮,要人。”赵老太爷慢悠悠道,“粮,咱们凑凑或许有。人呢?让佃户、长工上城墙?他们会为咱们拼命吗?”
这话戳了肺管子。在座谁不知道,去年加征剿饷,逼得多少佃户投了河。如今让他们守城?
刘知府揉着太阳穴:“那依老太爷之见……”
“开城门。”赵老太爷说得轻巧,“但不是降。是‘迎安民义师,保境安民’。”
满堂哗然。
“这是降贼!”
“祖宗颜面何存!”
赵老太爷拐杖一顿:“颜面?等城破了,贼寇烧杀抢掠,还有颜面?老朽听说,延安府那边,守规矩的士绅,田产都保全了,还能进什么……咨政院?”
众人眼睛亮了。
对啊,要是降了还能保住家业,甚至捞个官半职……
“不可!”厅外忽然闯进一人,全身戎装,是守备孙德胜,“知府大人!末将愿率本部死守!”
孙守备是武举出身,直肠子,最看不上这些墙头草。
刘知府看看孙守备,又看看赵老太爷,一个头两个大。
就在这时,门房连滚爬进来:“大、大人!城门……城门处聚了好多人!”
不是贼寇,是百姓。
不知谁传的消息,说北山军来了就分田减租。城门外已聚集了数百饥民,扶老携幼,眼巴巴望着城内。城内贫民区也开始骚动,有人喊:“开城门!迎义师!”
孙守备大怒:“这是要造反!末将去弹压!”
“慢着。”刘知府忽然冷静下来,“孙守备,你带兵上城墙,做出死守姿态。赵老太爷,你带人……去安抚百姓。”
“那开城门的事……”赵老太爷试探。
“本官自有主张。”
众人散去后,刘知府独自坐在花厅,看着墙上“明镜高悬”的匾额,发了很久的呆。最后他唤来心腹:“去,把北山那边的情况,详细打听。尤其是……他们怎么对待投降官员的。”
心腹傍晚回报,带回来一本手抄的《安民约法》。
刘知府连夜读完,越读心越惊。这哪是流寇的规矩?分明是一套完整的治国方略!减租减税、设学立法、监察百官……条条都打在旧政权的痛处,却又条条都合乎民心。
“难怪……”他喃喃道,“难怪一路势如破竹。”
子时,刘知府做了个决定。他密令师爷起草两份文书:一份是《告平阳军民书》,号召死守;另一份是《迎安民义师书》,言辞恳切,说“不忍百姓涂炭”。
“两份都备着。”他对师爷说,“看明日情形,用哪份。”
这一夜,平阳府无人入眠。
城墙上,孙守备带着亲兵巡哨,见士卒个个垂头丧气,气得大骂:“都打起精神!朝廷援军不日就到!”
城下贫民区,百姓聚在暗处窃窃私语。一个瘸腿老汉说:“俺闺女在延安府的舅家来信了,说租子真降到三成,娃娃还能上学……”
城门处,赵老太爷的家丁悄悄卸下了门闩的横木——没全卸,留着一根,一推就开。
五十里外,王五营中。
探马来报:“平阳府四门紧闭,但城头灯火稀疏,似无战意。”
孙寡妇道:“刘文正此人,进士出身,但为官平庸,并非死硬之辈。”
“派人去劝降?”王五问。
“不。”孙寡妇摇头,“咱们大军压境,却不攻城。把‘租不过三’‘废一切加征’的告示,射进城里。让百姓去逼官府。”
“若是他们真不开门呢?”
“那就像蒲津渡一样。”王五眼中寒光一闪,“但代价太大了。”
次日清晨,平阳府出现了奇景。
北山军真的没攻城,反而后退十里扎营。但数百支绑着告示的箭矢射上城头,士卒捡到,偷偷传阅。
告示上的话像火种,在绝望的干草堆里蔓延。
到了午时,城门处的饥民已聚集上千。不知谁喊了一句:“开城门!我们要活命!”
声浪如潮。
城头守军握着刀枪,手在抖。他们中多少人的家人,就在下面的人群里?
孙守备拔刀:“敢冲击城门者,斩!”
可他的声音被淹没了。
这时,城楼忽然传来鸣锣声。刘知府出现了,他站在垛口前,看着城下人海,又看看远处北山军营,深吸一口气。
“开——城——门——”
三个字,用尽了他毕生的力气。
不是孙守备开的,是几个守军士卒自己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门。门轴吱呀作响,像在呻吟。
饥民如潮水般涌出,不是冲向城外,而是……奔向不远处的北山军营。他们要亲眼看看,那些告示是不是真的。
刘知府瘫坐在城楼里,对师爷说:“用第二份文书吧。还有……把孙守备请来,本官亲自跟他谈。”
师爷迟疑:“孙守备若不肯……”
“他会肯的。”刘知府苦笑,“因为他家就在平阳府,他父母妻儿都在城里。一个人可以殉节,但不会拉着全家殉。”
果然,半个时辰后,孙守备红着眼来了,刀扔在门外:“末将……愿降。”
平阳府的城门,就这样开了。
没有血战,没有惨烈。只有一场无声的崩溃——旧秩序从内部瓦解的崩溃。
当王五率军入城时,百姓夹道相迎。他们眼中没有恐惧,只有期盼。
赵老太爷带着士绅们跪在道旁,捧着户籍田册。
刘知府脱了官服,穿着常服,双手奉上知府印信。
王五接过印,却转手交给孙寡妇:“按延安府的规矩办。清点府库,开仓放粮,三日后公审贪墨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刘知府:“刘大人,若愿留下,可进咨政院。若想回乡,发路费。”
刘文正愣了愣,忽然长揖到地:“罪官……愿效犬马之劳。”
平阳府易帜的消息,像风一样传遍山西。
各府县的官员士绅,都面临着一个问题:
当北山军到来时,那扇城门——
是死死顶住,还是悄然开启?